《留守》GordanZ

9、第 9 章 第九章

　　第九章
　　孙建光和孙建宗是同一天从部队复员回来的，和他们一起回来的退伍军人共有18名，其余6名留伍深造。听说有一名还立了军功，部队表彰其舍命精神，直接将他从列兵晋升为连级。这名战士的光荣事迹还刊登在地方党报上，他的父母把这则简讯剪了下来，用金色的木框裱了起来挂在正大厅的墙上。
　　这一天的镇上热闹非凡，和出发入伍的那天一样，一如打破往日的宁静。高音喇叭广播四起，宣讲员铿锵有力地喊着“光荣退伍”“凯旋而归”的口号。街上的居民探头探脑议论着，又三三两两前来看热闹了。沿路通往镇政府的公路边上插满了旌旗，距离足足有两公里长。政府门口的两只巨大的氢气球格外引人注目，这两个球吊起了两条大大的条幅，左边写道：戍边疆，做忠诚卫士，右边写道：返家乡，退伍不褪色。据说这两条条幅是镇委书记亲自撰写的，这个书记是有名的口号大王，他是从宣传科走马上任的，撰写过许多经典的语录，其中“想民众之所想，给民众之所给”就是他传颂最多的报告语。
　　为了庆祝这一天，教办处特发文件至镇上的各中小学，通知决定今天停课一天，各校组织自己的鼓号乐队，分批次在指定地点打鼓奏乐，其余学生以学校为单位，站马路两边第一梯队列队欢迎。通知强调“贯彻强军思想，推进强军事业，让学生从退伍老兵身上学习强心、热血、沥胆、硬骨的精神，从而达到升华学生心灵的教育意义。”各校收到通知后紧急会议，制定详细计划。为保全活动的顺利进行，领导班子决定全员出动。从路线导引到后勤安全再到现场指挥，都一一作了周密的部署。
　　为了能给退伍军人以荣誉感和归属感，镇政府特地在平时不对外开放的篮球场上搭建了一个临时舞台。背景是一面巨大的国旗，舞台上展示着每个退役人员的照片和简介。围绕舞台边沿还放了一圈当季的鲜花以增加仪式感和庄重感。中央是一张演讲台，台上又是一簇鲜花，一个话筒呈45度角上扬摆放。
　　一部深绿色的军用大卡车缓缓地从大街驶过，战士们整齐划一地坐在斗篷里，前头一部四驱越野车开路。所到之处，掌声雷鸣，众人高喊“英雄本色，荣归故里”。学校组织的鼓号乐队一齐奏响，大鼓“砰砰”，军鼓淅淅沥沥，小号大号声音高亢清脆。老百姓热情似火，大伙儿都不约而同地冲出马路，紧跟卡车缓缓前行。道路两旁鞭炮齐鸣，火烟缭绕。自发组织的民间舞狮队这时也赶了来，随着激昂的鼓点响起，身披五彩斑斓狮皮的人们在皮下穿梭，与狮头表演者默契配合，他们昂首阔步，脚步稳健有力，行云流水，栩栩如生。镇上的消防队，医疗队也纷纷到位，他们默默守在角落，静观其变。
　　舞台上，镇委书记发表演讲，他激情洋溢，深入浅出，引人入胜，让听众叹为观止。孙建光一众笔挺地站在舞台背景下，他们一字排开，神情自若，胸前佩戴着大红花，一双双坚毅的眼神望着舞台下面。台下锣鼓喧天，群众欢呼雀跃，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沸腾了整个会场。孙三方这时猫在了一棵树下，今天他没有戴着他那顶得意的牛仔帽，而是戴着一顶禾秆编织的草帽。他满脸不屑，歪着脖子望着舞台，他没有鼓掌，两只手反而交叉搭着，嫉妒的心使他的脸面都扭曲了起来。
　　孙建祖也在其中，他也是躲在一个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幕的。他在沉思着，想着他本应该也是舞台上的一员，但今天他没有资格站在那上面。他内心极度的愧疚，后悔没能坚持到最后，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贪生怕死。他脚踩着一块石头，狠狠地踩着，以至于石头都陷进了土里。他强迫着自己不去想这些，毕竟这份荣光有他两个哥哥的份，他想到这里时已经释怀了。孙建祖在学会木匠活儿之后收入并不可观，他做事虽然一丝不苟，做出来的东西也耐用时尚，但上门找他帮忙做家具的人却寥寥无几。他想着法子把他的工作室搬至镇上，好增加他的知名度。他不想一辈子做农民，他认为做农民没有出息，走不出那一座座大山，他要换个方式过活。
　　舞台下面摆着一排长长的桌子，主要领导的座位安排在居中的位置，座位的左上角是列席人员的名字牌，右上角放着一个泡好茶的口中。两边分列坐着退役军人的家属，他们同样胸系红花，衣着整洁。场面一度火爆，个别家属有些紧张，无处安放的双手有时搭在台上，但感觉有点不得体，于是索性支撑在大腿上。孙少白也列位其中，他不紧张，他表现得极为镇静和自然，今天他戴了一顶鸭舌帽，身着一件中山装，胸口还不忘别着一支钢笔，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盯着两个儿子，他不时鼓掌，微笑，点点头。大会最终在一片掌声中落下了帷幕。
　　孙建光和孙建宗退伍返乡之后，其父孙少白正发愁他们的工作岗位问题。国企乡企是最为吃香的职业，很多人挤破脑袋都想去上班挂职。孙少白看中了镇里的供销社，那里的活儿最轻松，平时只要卖卖货记记账，最累也只不过帮忙卸货码货。孙少白也隔三差五地往镇政府跑，他忙前忙后，好说歹说，得回来的结果是国家改革经济体制，各企业单位纷纷响应号召，为减轻财政负担，用人单位需裁员分流，现如今就业形势严峻，名额有限，孙建光孙建宗的就业问题只能待岗待业。孙少白碰了一鼻子的灰，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只好回去带着三个儿子重操旧业，拾起家当务起农来。
　　时间又过了大半载，孙建光兄弟俩的工作石沉大海，像烂尾楼一样，无人问津。一家子哀叹不已，孙少白更是愁出了病来，他躺在床上呻吟，两天不肯下床，上火导致他口腔溃疡，唇干舌燥，又不肯进茶水。他抱怨着自己不该行风看水，泄漏了天机，把报应撒在了自己儿子身上。“老天爷可有眼看哩，我帮人看风水那么多年来，自问兢兢业业，书里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哩，万事不遗余力，从不给自己留下一手哩，即使有乱天象，也该报应我本人哩，怎能让我儿子受罪哩？”孙少白声嘶力竭地喊着。孙建光怕他又着急上火，忙递上茶水，孙少白这才镇静了下来。
　　孙建光要做学堂教师了。荆紫村地处偏僻，村里的孩子们求学之路坎坷，村里小孩人数不够，教办考虑教学成本，拒绝在荆紫村开设学校。失去办学资格的荆紫村的小孩子得跋涉五公里开外的大队管理区就学，求学之路异常艰难。孙建光是在这个情况之下做了荆紫村的第一任老师的。起初村支书孙三方是持反对意见的，他反对的理由是孙建光迟早有一天会被分配工作，在本村教学不是长久和权宜的打算，但碍于村民们的强烈欲望和要求，孙三方这才妥协了下来。
　　校舍是设在公家地上的，那里是村中通道的坡上。三间砖瓦房是以前公社时期存放杂物农具的地方，因年久失修，房子也有些坍圮。众人拾柴火焰高，村人出力把这三间砖瓦房修葺得井井有条。左起第一间是教师起居室，包括了厨房洗澡房和卧室，这一间房子是最小也是最暗的，白天不点灯都黑瞎一片。中间的大课室给高年级用，一共有三排课桌，依次为二三四年级，这个大课室南北通透，所以特别敞亮通风。最右边的一间稍小一点，也有两排课桌，供学前班和一年级小孩子用。操场是一块修平整的黄泥地，靠山体的那一头是一块土墩，中间插着一根长长的竹子，用来举行升旗仪式用。为了能顺利办学，孙建光多次往返教办的行政室，从申请材料到书本的发放，从人数的报备到课程上的安排和设置，孙健光都积极地配合交接。荆紫村的学校是在一阵鞭炮声中正式开办的，这天教办主任亲临现场，他亲自将一张委任书交给孙建光，委任书上注明：兹任命孙建光同志为荆紫村学校教师一职，兼语文、数学、美术、体育、音乐、劳动科目老师，不设教务领导机构，统一受镇教办管理，工资为每月200元，实发实收，为期一年，一年到期后续签。当孙建光将一块他亲自用红油漆写有“荆紫村学校”的牌匾挂上校舍的门柱子上时，荆紫村学校就正式落成了。
　　孙建光忙得不亦乐乎，在这之前他没有一点教学经验。但他口齿伶俐，还在学校读书的时候他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他仅凭这些优势，摸着石头过河。有时备课写教案到深夜，乏困的时候用水冲洗一下脸，或到操场黄泥地上跑三五圈后回来继续备课。他也是从这里开始学会了抽烟的，他觉得烟能解乏，能让他精神振奋起来，于是他不再拿水洗面了，也不再去操场上奔跑了，烟草解决了他的这些困惑。
　　为了能够更好地管理和教育学生，孙建光制定了一系列的规章制度，制度条文奖罚分明。每天上正课之前一定要让学生统一熟读一遍，久而久之，学生耳熟能详。另外，孙建光不在年级里设立班长，而是每个课室设立一名纪律委员，统抓教室纪律。纪律委员不“世袭罔替”，而是流动性的，每周换一位，每一个学生都有机会担任，这样一来就杜绝了“以权谋私”的现象。让每位学生都有参与班级管理的机会，实现权力面前人人平等，孙建光可算是费尽了心思。在制度实施方面，孙建光铁面无私，有功必奖，有错必罚，一如部队之管理。孙建光很快就在这一群学生里树立了威望，他胆大心细，把每位学生都关注到位，同时也深受学生们的青睐，村民们这才放下了心来。
　　荆紫村设立学校，镇教办只允许开班到四年级是有原因的，一来考虑到孙建光自身学历问题，区区高中毕业难以胜任更高的年级，二来考虑到孙建光分身乏术，难以兼顾更多年级的学生。故而四年级后的学生必须到大队管理区学校寄宿就读，届时有正规学校的培养训练，加大几率考取镇上初中。孙建光的工作确实有点忙，他除了午休时间，其他的时间都在马不停蹄地往返两个课室之间，帮低年级的学生复习完上节课知识后又得讲解新的知识，布置好课堂作业后又得上高年级的课程了。他的角色不断在切换：博学多才的语文老师，善于算术的数学老师，有艺术细胞的音乐和美术老师，伟岸健硕的体育老师。尽管如此艰难，孙建光仍然保持着当年从军时的那份热情，他不畏困难，无悔牺牲。也正因为如此，他赢得了村人的信任和支持，于是，孙建光是真正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