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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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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孙建宗这天来到了镇政府门口,他是借了邻居家孙光林的自行车来的,他把自行车停靠在了墙根上,他怕有小偷,所以他锁上了车子。他这次来的目的是想催促一下就业办的人员落实他的工作的,毕竟也搁置了那么久了。但他没有勇气进去,只是在门口踯躅。他两手插兜,踌躇不定,脚尖不自然地在地上划圈。门口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他躲避着行人,以免和行人的目光相视,他怕行人看穿他的来意和心思。他今天本来要和大哥孙建光同来的,但孙建光今天抽不了空来,工作日他难以抽身,节假日政府又不上班。当他反身走向自行车时,他突然顿住了一下,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于是他硬着头皮走进了大门。
孙建宗像泄了气的皮球,或者像蔫巴了的秧苗,他耷拉个头走了出来。很明显,他工作分配的事又没有下文了,窗口人员告知他,像他这种退役的军人地区上太多了,随着改革的深入发展,为了铲除沉淀层,使组织的效率提高,体制内裁员已经成为大势所趋,岗位缩减,待业青年多,扎堆的现象非常普遍,组织上建议他还是另谋出路,如果要等排期,还真没有个定数。孙建宗听罢后如晴天霹雳,他和他四弟一样,不愿终生做农民,他也想走出那一座座大山,命运如此戏弄于他,他百思不得其解。
希望已经很渺茫了,孙建宗心里默念道,他解了车锁,慢悠悠地上了车,他像个无头苍蝇,颠着车子漫无目的地走着。他踩着踏板的脚突然感到一阵吃力,原来是逆着风行驶。风越来越大,他骑行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他艰难地蹬着。他心想,连风都在欺负一个失意的人。但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李白的那句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于是他站了起来,微弓着腰,借势左右开蹬,车子的速度也渐渐快了起来。当他汗流浃背的时候,他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他像一个刚被洗完礼的信教徒,他重获了对生活的信心。
“国家已经鼓励私人经商创业了,我观察了一段时间,镇上的店铺几乎都顾客盈门,虽然没有日进斗金,但是薄利多销我看还是可以养家糊口的。”孙建宗对着家人分析道。这天夜里吃完晚饭,饭桌还没有来得及收拾,孙建宗泡好了一壶茶,然后挨个给家人倒上。“我思来想去,本钱是我创业的最大障碍,咱家这光景,能填饱肚子都已经万幸了。我们又不是镇上人,咱家在镇上也没有个一席之地,租铺子也不切实际。况且各门市也逐渐崭露头角,有些百货也出现了垄断现象,贸然插足进去我也担心血本无归。”孙建宗略带担忧地继续说着。他拿起桌上的草烟袋,熟练地卷起了烟子,他一一给家人递上一根,他也给自己卷了一根,他用舌头舔了舔烟纸的末端,然后轻轻地捏合上,他点燃了烟子,吞云吐雾着,他又重重地吸上了一口,然后长舒一口气,烟顺着他吐气的方向展了开去。“我有一个小小的计划,以前是说投机倒把哩,现在政策放宽,倒买倒卖是可行的了。我打算去各村场收购家养土鸡,然后倒卖到镇上,中间赚点差价,大家认为怎么样?”孙建宗带着一种企盼的眼神望着家人说。建光建耀建祖表示同意,他们觉得这个机会可行,百废待兴的年代什么也要尝试一下。孙少白手执一根竹子,他挑了挑灯芯,灯油滋滋作响,一股煤油味扑鼻而来,火焰也随之旺了起来,屋子顿时也亮堂了。“试试哩,我看也能活着,勤劳能致富哩,饿不死一个七尺大人,咱家还有几百元攒着,本想攒多点将来给你们哥四个娶媳妇用的,你就拿了去用着哩。”孙少白说完就上床休息去了。
孙建宗置办了一辆三八杠式自行车,这款自行车牢固结实,结构简单,易于维修,承重能力也强,刹车性能好,稳定性高,所以非常适合他出走于各个村场角落。孙建宗还买了一个大鸡笼,这个鸡笼他用橡皮绑绳绑在了他的这部三八大杠的后座上,为了保持稳固和平衡,他还在鸡笼下面加垫了一块木板。孙建宗的身影穿梭在各个山村里,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雨,无论是炎热还是寒冷,他都如约而至。起初他还得吆喝,喊到嗓子眼冒烟,喊到筋疲力尽,山里多障碍物,喊破了喉咙也不多人听见。后来他发现这样不行,于是他发明了一种铃铛,这种铃铛的声音清脆响亮,调子又高,按一下就能传遍山谷。他拆卸了原装的,装上了他独特的宣传铃铛,村人们每每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鸡贩宗”又来了。
尘埃落定了,孙少白的四个儿子如今也算是各有所职。老大孙建光任教荆紫村学校,虽然杯水车薪,但他也有兼顾家里的薄田几亩,温饱总能解决了。老二孙建宗不用说,只要他能迈开了腿,张开了嘴,日子也能糊弄了过去。老三孙建耀,他最勤恳踏实,守着本份,守住一亩三分地,守住了本业。老四孙建祖,创建了自己的木材加工小作坊,自从他搬到镇上去之后,他的生意也明显地好了起来,唯一令人头疼的就是顾客多是上门赊账的,时不时地收回一笔款项,也能勉强维持生计。
孙少白家要分家了。目前他的四个儿子也基本上能自力更生,也该是时候考虑分家的事了。按习俗,老家长要邀请族长或者村里德高望重的人来主持分家仪式。荆紫村这么多年来,也不曾出现过什么显赫的人物,宗祠都已经破烂不堪,更别说还有什么族长了。孙少白思考再三,当村支书孙三方才是最佳的人选。于是孙少白提着两瓶白酒,用稻草绑了两斤猪肉,径直地往上村的上等田边上走去。
“你是村支书哩,你得为村民百姓做主哩,分家是我们家的大事,手心手背都是肉哩,他叔你要想法子帮我家分好哩。”孙少白蹲在孙三方家的屋檐下,他抽着土烟袋,白酒和猪肉放在了里屋的桌子上。
“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哩?公平点分就一大带一小哩,也省着到时抓阄分不匀称,老大带老幺,老二带老三哩,你就带着老二老三哩。”孙三方坐在里屋的板凳上,他也叼着一根烟,但不是土烟袋,而是盒子烟。
“就按照你说的办哩,咱家田地,旱地,农具,房子,牲畜,山林都平均分成四份了哩,免得到时又要闹,又要分多一次哩,明天儿你就过来哩。”孙少白说完也刚好抽完了一袋烟,他站起了身子,往坡下走了去。
孙三方坐在孙少白家大厅的上位上,他拟了一纸文书,并且是一式四份,内容是分家细则,上面详细说明了孙少白所有家当的分配事宜。这时的孙家四兄弟个个都正襟危坐,他们竖着耳朵倾听着孙三方朗读文书,不时地你看我我看你。孙少白是坐在天井沿上的,他仍旧在埋着头抽着他的烟袋,烟丝燃烧时毕毕剥剥,他此时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这样的抉择是对还是错。但孩子们已经长大,各自有自己的思想和见解,他心里头想:牲畜养大了也该出窝哩,鸟群尚要拆伙哩,更何况我们人呢?随大流去罢。
孙三方和孙少白一家人来到了村口晒谷场上,这个晒谷场是以前公社时期集体晒谷的地方,也是村人平时集会活动的场所。现在各家各户都有了自己的院子,所以这个晒谷场也荒置了不少时日,平时都是村里的几个五保户在使用这个场子,场子常年没有人打理和养护,所以周边都长满了杂草和青苔。这里有好几个分岔路口,各个路口通往不同的地点。他们之所以来到这里,是按照村中的习俗,分家仪式的最后一个环节就是要到村口晒谷场上摔陶罐,摔碎的陶罐各执一块,后人如果相见,就以陶块为信物。同时许诺将来谁飞黄腾达,不能忘了寻亲血脉之本,如果谁遇到了困难,必须互相团结帮助,不得推脱。
孙三方把陶罐交给了孙少白,孙少白双手捧着,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又望了望四个儿子。他悠悠地走到了场子中间,又看了看往四处延伸开外的岔路。他扬起了手,陶罐从他手中滑了下来。“砰”的一声惊散了一群在樟树上栖息的鸟,鸟儿往高山上飞去了。不多不少,陶罐被孙少白摔得一分为四,且大小几乎一致,只是形状各异。孙建光带头拾起了其中的一块,众兄弟纷纷上前效仿,他们手捧着自己的那一块,如获至宝。
孙少白的家就是这么分了的,孙家从此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