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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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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这天孙建祖部队按时发了军饷,他紧紧捏着装有现金的信封,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和编号。恰逢他今天没有当更,他去了趟食堂,打了两样素菜,他还想喝两杯酒,但部队不允许士兵喝酒,所以食堂就没有酒。于是他拿了个空碗朝着水房走去,他打了一碗凉白开,他把凉白开当作酒,以茶代酒。他轻轻地汲了一口,又作难受状,他真把凉白开当酒喝了。就着这两个素菜,他把那一碗凉白开喝完了。他把自己想象成微醺的状态,站起身的那一刻都不忘哆嗦一下,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食堂。入伍那么久以来,他都没有好好地看过部队的一砖一瓦。他穿过广场,笔直旗杆上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左右两边的花丛和绿道成轴对称。正前方的行政大楼拔地而起,“行政大楼”四个大字显得格外的庄重和严肃。他最熟悉的地方要数训练场了,双脚不自然地也朝着那个方向走了去,他在这里可留了不少血汗啊,站军姿,搞队列,打军体拳,练体能……可他最喜爱的是那一片椰林,他的那一块超脱世俗的圣地,他停住了脚步,不给这里的任何地方牵绊着自己,他没有往椰林的方向去。
夜里,孙建祖辗转反侧。他失眠了,他试着把枕头裹着脑袋睡,也试着反趴着睡,思绪万千,两眼放光。他非得要离开这里,多加一刻都不想停留,他太苦恼了。为了离开这里,他费尽了心思。他知道如果这样贸然离开,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不要说上军事法庭等待宣判了,就是最轻微的净身驱逐也能够他喝上一壶。车马费是最基本的要求,这是他自计划攒钱以来的第三个月了。他心里数着这碎银几两,满满当当的也够回家的盘缠了。他决心已定,离开,回家。
孙建祖在一天夜里当值,凌晨时分,首长办公室响起了急促的电话铃声,他连忙进去接通了电话,电话的那头十万火急,要求立马请首长通话。孙建祖跑步前去首长起居室敲门,首长也简单地披上了一件外套后五步变三步地赶往办公室。站在门口值岗的孙建祖隐约听到了一些关于“战争”的字眼,这个首长讲话抑扬顿挫,高低起伏,孙建祖没能听得完整的一句话。“部队需转移”,“开拔前线”,“我部响应上级指示”,“以上级下达时间为主,我部随时待命”,这几个短语,又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不由地让孙建祖串联了起来。他本以为像他父亲孙少白所说的,和平年代无战事,怎到他这里就要他上战场了呢?强身健体是他的初衷啊。他越想越害怕了起来,真要他打起仗来,自己不是第一个做了炮灰?孙建祖的小算盘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打起来的,他得想出个周详的计划以保万无一失。但他还没有想出来,只有归家的决心,他第一次感受到家美好,家是他的避风港。
红日再一次从海平面升了起来,微微泛起涟漪的海面波光粼粼,不时有渔船缓缓而过,正对着日光,剪影入镜。咸风吹入椰林,吹进了部队,门口站岗的年轻士兵也换岗归宿。孙建祖此时徘徊在行政大楼门前,他手捏着一份书面报告,紧张的他有点用力过度,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纸张有点皱巴。他弯下腰用手擦了擦皮鞋头,铮亮的鞋面和他这身军装完全搭配。他站起了身子,拢了拢裤骨,然后从上往下整理起了着装。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向大楼门口张望,然后他径直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指导员正看着孙建祖递交上来的关于“申请提前复员”的报告书,申请的理由是“因个人原因,身体上不适应热带季风海洋性气候,身体上的不适长期使自己的精神上也备受折磨,为消除或者减轻负面影响,我自愿申请提前复员还乡,至于后续处理结果,我愿一个人独立承担,”指导员看完后沉吟了片刻,站在旁边的孙建祖大气不敢多喘,生怕接下来的是一阵疯狂的输出。可这一些都没有发生,指导员先是站了起来,然后拍了拍孙建祖的肩膀,他踱到了毛主席画像下,这时候他和孙建祖是侧面对着背面的。“这是一件大事,也可以说是一件关于部队和关于你的一件大事,我不知道你要离开的真实原因,但我知道你去意已决,”指导员言近旨远地说。“既然这样,作为你的上级领导,作为你的一名战友,我有必要提醒你几点,1、义务兵申请提前复员后,户籍单位不负责安排你的后期工作。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也就是说如果你能按时服完兵役,光荣复员后当地政府一定会安排你的工作岗位。而你这种情况,不能有。2、如果我们同意你提出的申请,那么遣返费用自行处理,出了这个部队的大门,我们对你概不负责,请你三思而行。”指导员说完已经不知觉回到了座位上了,这时他是和孙建祖面对面的,他呷了一口茶,等待着孙建祖做最后的决定。“我坚持申请提前复员,请领导同志批复同意。”孙建祖斩钉截铁地回答。
从办公大楼走出来的孙建祖如释重负,他像极了登科后的孟郊,“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此时的空气都是甜的,他没有往回想,所以就没有了遗憾。他忘却了自己深处海南,回家还得北上,就像当年被宋徽宗重新启用的苏东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苏东坡打了胜仗,而他,做了逃兵。他好像没有半点的牵挂,着急忙活地收拾好行囊,准备归程。部队里没有对他举行欢送会,就连一个简单的欢送仪式也没有,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该操练的操练,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孙建祖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走出部队大门的,他就这样草草地回家了,截止今日,他入伍刚好一年零三个月。
夜已黑,荆紫村万籁此都寂。山雨刚过不久,屋檐上的水滴,晶莹剔透,如泪珠般滑落,它们争先恐后地跃下,溅起一地的水花,宛如大自然跳跃的音符,悠扬缠绵。苏田河和往常一样,卷着一波黄泥水,所到之处皆浑浊。路上已经没有行人,闭户的窗口零星有几盏灯火。孙少白和孙建耀相对而坐,他们没有言语上的交流,墨守成规的生活使他们不用语言交流。这是他们的晚餐时间,烛光在屋里摇曳,晃动的烛焰让人生困。一只大蜘蛛挂在网上,在烛光的投影下,影子被印在了墙上,显得巨大无比。桌上搁着两盘菜,一盘是咸鱼蒸豆豉,一盘是蒜头炒菜心,饭菜都有热气升腾。他们今晚没有喝酒,或许是累了,想早点吃完入寝。所以他们吃得很快,吧嗒着嘴,仍然没有交流。一只猫蹲在桌角边上,眼勾勾地看着这对无声的父子,等待着残渣剩饭的到来。
孙建祖是在这一刻闯进来的。他舟车劳顿,既坐了船,又搭了火车,还乘了大巴,走了山路,到达村上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他心情忐忑,他自言自语,一会儿欲言又止。当他踏上家乡的土坡上时,望见那一栋栋熟悉的房子时,一种莫名的心酸油然而生。他抹下了眼泪,不停地加快步伐,他全然忘记了背上的行囊。熟悉的夜莺,熟悉的风鸣,熟悉的苏田河,熟悉的荆紫村。当一个头探进了孙家大门口时,孙少白和孙建耀父子俩是同时震住的。他们呆若木鸡,半晌蹦不出一个字来,然后面面相觑。那只猫“喵”的一声才打破了沉寂,很快这只猫便大快朵颐了起来。
孙少白蹲在了门墩边上,身子斜靠着门沿,他一只手握着水烟筒,另一只手掐着烟丝。他点燃了烟口,把嘴巴埋了进去,竹筒内“咕噜噜”地响,一股诺大的烟雾从他嘴里吐了出来。烟雾从他脑门绕过,他晃了晃脑袋,烟雾顷刻消散。他似心事重重,半闭着眼,不时又打落烟口的烟灰,灰土上扬,落在了他的衣袖上。他轻轻地拍打着衣袖,抖落落在上面的白灰,然后长吁了一口气。“你命该如此哩,新中国成立都好几十年哩,偏偏就给你撞上这一瓢哩。这几日我经常心神不宁,一阵一阵的呢,想来可能会发生些不好的事情哩,应验了哩。”坐在餐桌上的孙建祖狼吞虎咽着,饥饿并没有妨碍他听父亲的讲话。他听出了父亲的无奈,他有点折服于命运了。“被霜打过的青菜才甜,被生活折磨过的人生才精彩哩。这部队的路子没能走通,我们也要继续寻路子走哩,权当这是个岔路口哩,我们每条道路都走一遍,总能知道哪一条好走哩。”孙少白说完站起了身子,他佝偻着身子走到孙建祖旁边,他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然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默默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孙建祖这晚睡了个大觉,这是他当兵以来睡得最自然安稳的一晚。他还梦到了桃花林,梦到了一群鹿从山涧里走来,然后簇拥着他,他笑了,鹿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