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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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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980年的上半年的一天,源河市市政府门口旌旗飘飘,一条巨型横幅显眼地挂在正门上方,上面写着“奋斗青春,无悔军旅,参军入伍,保家卫国”的口号。楼顶的扩音喇叭也循环播放起了“一人当兵全家光荣”的宣传音频。附近的居民纷纷赶了来,他们凝神静立,不时侧耳倾听,三三两两围成一个圈,议论着。每年一度的征兵工作即将展开,宣传组织部人员纷纷赶往辖区内各地区村委会进行宣传讲解。他们挨家挨户派发传单,住户没人在家的,就到田埂上耐心游说。到晚上,趁农户百姓饭后茶盏的时间,他们在村口搭建临时会议台,叫上村干部,敲锣打鼓,紧急集会。他们在台上慷慨激昂,口若悬河,力求将中央文件精神落实到位。次日起,政府武装部里老百姓络绎不绝,前来咨询征兵入伍的群众争先恐后,步行山路辗转到来。他们或问入伍条件的,或问入伍后的条件的,还有的问退伍后的津贴的,有自己问的,有代别人问的。弄得咨询窗口的工作人员措手不及,抓耳挠腮,讲得口沫横飞,舌干嘴燥。好不容易捱到下班吃饭时间,他们便草草关闭窗口溜之大吉了。等到下午,一张题为“入伍细则”的红榜贴于门口,百姓群众一窝蜂涌了过去,认字的大声朗读,不认字的竖着耳朵听,大家七嘴八舌,也把这事传了开去。
孙三方在还没有被贬回荆紫村任村支书之前是在大队做文统的。他能言善辩,一副精通搞政治的模样,走起路来徐徐有风,戴上他从源河市市区内淘回来的西式牛仔帽,看上去就更有派头了。他常常往返镇政府和村委大队之间,把两边的领导服侍得妥妥贴贴,尤其是镇长邓灵,对他是格外的喜欢。面对群众,孙三方官威四射,震慑力十足。他爱挑拨是非,又爱从中做和事佬。只要有利益可图,便见缝插针。即使利不益己,也要搅和一番。大队的百姓都清楚其为人,大多数敢怒而不敢言,有些人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孙三方还有个高明之处,能屈能伸,如果上级对其有所批评教育,甚至谩骂,他总能带着一张嘻皮笑脸。若村民义正填膺,誓死抵抗,他也能放下身份油嘴滑舌起来。当他面对村中的穷苦人家,或是胆小怕事的人,他又可以换成一副铁脸。
孙三方做村支书,实则为贬官,因为荆紫村隶属大队统管,是一个小小的自然村。孙三方在位文统的时候,和一个共用办公室的妇联成员搞上关系,被对方老公捉奸办公室。情急之下,孙三方夺窗而逃,千钧一发之际他落下了一只鞋子,只留下妇联的那个成员赤身裸体,对方老公便拿着这只鞋子向镇政府投诉报告。后来孙三方也不知道怎么说服他媳妇为其做证,证明那天夜晚他根本就没有在办公室,而是在家里烤茶叶,至于那只鞋子,是早些天换新鞋子留下的,他还拿一双新的鞋子出来亮给众人看,声色俱厉,言辞激烈。那个妇联成员回家后被她老公拳打脚踢,鼻青脸肿,又听说孙三方为了自保撇下了自己,一怒之下便投湖自尽,之后案情不了了之。镇派出所给出了“单凭一只鞋子不足为证”的答复,为这个案子结了案,镇政府决议,为消除不良影响,决定撤销孙三方大队文统职位,即日起只担任荆紫村支书一职,党内记警告处分。村人闻讯皆惊叹,出了那么大事的孙三方仍能逍遥法外,可见其法力无边了。自此,村人对孙三方更躲而避之,唯命是从了。
荆紫村太过偏僻,村民们个把月才有机会赴圩一次,有些人甚至一个季度都去不了一次,荆紫村的信息比较闭塞。孙三方并没有把征兵入伍的消息带回荆紫村,也不知其是什么用意。是怕青壮年参军入伍后村里缺乏活力?还是担心退伍后的村里人对其权利产生威胁?或者他压根儿就不希望荆紫村好?众人不得而知,只有孙三方自己知。消息是孙光林出圩镇赶集的时候带回来的,他在路上捡回来了一张征兵入伍的通知,看日期距离报名的截止时间不远了。他是第一个把消息告诉邻居孙少白的,因为他知道孙少白的四个儿子正值当兵年龄,被选中的机会更大。不几日,消息就传遍了整个荆紫村,村中老少沸腾了起来。
这天夜里,孙少白早早做好了晚饭,他的四个儿子也从田里忙活回来。老大扛着犁,老二挑着担,老三提着桶,老四牵着牛,他们的身影俨然就像是打了胜仗凯旋归来的将军。和往常一样,他们轮流洗漱完毕后就一哄到饭桌上了,这天的饭菜却不同寻常,居然上了梅菜扣肉,还有酿豆腐和酿苦瓜,一只白切鸡摆在中间格外引人注意。阵阵香味扑鼻而来,馋得哥四个垂涎三尺。孙少白不忘拿了五个酒杯,同时给每个杯子都斟满了酒。他居于上位,先发话说道:“今天高兴,拿了一纸好消息,国家今年征兵,我看通知上放宽了很多政策,只要符合要求就可以应征入伍。眼看你们四个,也已经长大成人,我想你们牛高马大,一定是块当兵的好材料,况且你们个个都有高中学历,成事是势在必得的哩。这年头,光景好着哩,要是念在我那个年代,得真刀实枪上战场,九死一生,我才不舍得你们去当兵哩。世界大和平了,你们去当兵可以强身健体,锻炼钢铁般的意志,将来复员回来了,精气神都不同哩。要是在部队里面立个什么功的,咱家可不就光荣了哩。”孙少白说完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酒烈到他喉咙干咳了几声。孙家四兄弟也举起了酒杯,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震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孙少白夹了一块鸡肉,慢条斯理地放入嘴中,他右边的大板牙早已脱落,他只能用左边的牙齿咀嚼。他又斟满了一杯酒,然后一口闷下,这次他没有咳嗽,也没有说话。他环顾了一下四个儿子,然后又夹起了一块豆腐,他想一口咬进嘴里,但他嘴巴装不下,他只能咬下一角,把剩下的一角放回了自己的碗中。他此时神情凝重,眉头紧锁,好像突发了什么事情一样,“可我们是农民哩,农民靠山哩,靠地哩,地和山都是我们农民的根哩。倘若你们都去入伍了,留下我一个孤家寡人,我都能过日子。可地没人种,山没人打理得荒哩。阿爸上年纪了啊,管不了那么多山和地了啊。我在想哩,你们哥四个,但凡能留下一个在家里操持家务,也不至于荒了我们的祖业哩。”孙少白说完后继续吃完他刚才剩下的半角豆腐。孙家四兄弟正吃得欢呢,听完这一席话,都面面相觑。孙建光噎了一下,顿时打起了嗝来,孙建宗忙将碗里的饭菜吃完,孙建耀吃了个半饱,仍在继续啃他的鸡骨头,孙建祖轻轻放下了碗筷,他们各自在打着小算盘。孙少白这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他在想:手心手背都是肉,怎能让一个儿子跟自己在家里受委屈呢,但除了这个法子就再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了哩。
“我留下吧,阿爸说的对,总要有人留下的,不然咱家的祖业就没了。当兵虽然出的是远门,但总有一天是要回来的。地还是要种的,我也舍不得把这些都给抛弃了,况且阿爸年事已高,需要有个人在家照应。你们去吧,我给你们做坚强的后盾。”孙建耀自告奋勇地说。其他三个兄弟,包括孙少白都哑口无言,他们以为会引起一场激烈的争论,甚至有可能争得头破血流。没想到孙建耀的妥协,竟然化解了一个家庭尴尬的局面。孙家又和睦了起来。
孙建光带着孙建宗和孙建祖顺利地填了报名表格,很快他们就初选合格了,然后是体检合格,最后是政审合格。他们兴高采烈地把这些好消息都告诉了亲朋好友,急切当兵的心情就像飞翔的小鸟。入伍的当天,他们胸挂红花腰缠红带,一身笔挺的草绿色军装,让这三个人看起来格外的精神。镇政府为他们新兵设宴送行,那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街道上洋溢着一股欢天喜地的氛围。新兵连的领导们和他们一一握手敬礼。孙少白立于人群中,他满面笑容,抱了这个儿,又去抚摸另一个儿,他不舍,又必须舍。待三个儿子都一一坐上连队卡车的时候,孙少白早就躲在角落里泣不成声了。他不时回望徐徐开动的卡车,看着无数穿着一致的年轻小伙,感觉个个都像他的儿子,他忍不住哭出了声来。
这一天,孙建耀没去出席欢送会,因为家里有很多家务事要干,他让父亲孙少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