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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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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夜已深,荆紫村又陷入了沉寂。徐风吹过丛林,杉树针叶沙沙作响,似在宣告其伟岸。屋后的篁竹也随之摇摆,柔韧的竹竿发出嘎嘎的声音,竹叶簌簌,撩人生困。田鸡这时伏在田埂上,鼓起腮帮群体高歌。萤火虫也不落其后,眨巴着翅膀,悠悠飞行,灯带缭绕。时有蝙蝠掠过,飞入屋檐,窸窸窣窣。吐着信子的毒蛇这时也赶来凑热闹,昂着头,蜿蜒前行。猫头鹰也活跃了起来,它静静地站在树枝头,左右摇晃着脖子,目光犀利,不断寻找对口的目标。
守灵的孙家人此时也该将歇,朦胧的灯盏让人顿感倦意,昏昏欲睡的他们满脸乏容。正当此时,孙善武不愿意挨着棺材头睡觉,哭闹着要回去,符娣将他抱到棺材尾连骂带哄,好不容易才把他弄停。“阿公在睡着觉呢,大家不要吵醒阿公啊。”孙善武说完这句话后很快就睡着了,众人哭笑不得。接着孙家小孩子也陆陆续续睡着了,他们或躺父母怀里,或躺于草席上,横七竖八,睡姿百态。
孙少娥一只手扶着灵柩,低着头,不时掩面,又抬了抬头,对着在场的人说着,“你们阿爸这一生啊,看着平淡,过得可曲折哩。他生于民国,成长于国共内战时期,尤其在抗战那会,全国到处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穷得吃树皮,吃草根。就在这样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环境下硬生生地活了下来,这也算是上天的眷顾了吧。在我们这里,我们这个家属于下等穷人,我的父母早早就没了,大哥也早早走了,你们阿爸靠着和地主做长工维持家庭的生计。有时我半夜起来上茅房,总能看见你们阿爸偷偷出来喝开水,我知道哩,他准是饿得睡不着了,有点水在肚子里撑一下也不至于那么难受哩。熬呀熬呀,终于熬到解放土改了,虽然分到了薄薄的三几亩劣地,但终归还是自己的。日子好过点了,但你们阿爸也年过四十了,着急找对象啊,相比较其他村郭,我们还是比较低下的,哪个姑娘肯下嫁咱家哩。你们阿妈是经由别人又别人介绍来的,之前也是其他人家的童养媳,后来他们家家道中落,还未等与主家男子完婚呢,他们家为了节省口粮,就把你们阿妈介绍走了。那时什么世道啊,粮食多缺啊,谁家愿意留人啊,就这样一直转介绍哩,噢,我记起来哩,是我们同辈的孙运生介绍的。你们阿妈就这样和你们阿爸结成连理哩,没多久就陆陆续续生下你们哥四个哩,取名‘光宗耀祖’也是望子成龙哩。那时建国初期啊,咱们这里还是很落后哩,同样吃不饱穿不暖的,你们阿妈在生下你们四个之后啊,我现在觉得,那时她是营养不良,看她日渐消瘦哩,刚嫁过来时皮肤可好了,两个脸蛋常年都红扑扑的,水灵水灵的。”孙少娥绘声绘色地说着,往事仿佛就在眼前浮现一样,她说话的时候身子一摇一摆,幅度不大,轻柔有节奏。
“后来啊,你们都渐渐长大了啊,都记事了啊,可怜你们阿妈急病走的时候才50岁,我印象她还没到50周岁哩,那时建光20,建宗17,建耀12,建祖11,我记得太清楚了,你们阿妈曾氏走的时候连她娘家人都找不到了,在这个世上除了你们几个再没亲人了哩。甚至连她下葬的棺材都是临时借的隔壁邻居四大爷的那一口,你们那时哭的啊,我从婆家赶回来看到的那一幕啊,心里可滴血似的疼。你们阿爸也老了哩,建光你就一肩挑起了这个家的重担哩,建耀和建祖那时挑着水去浇你们阿妈生前种下的菜园时,我清楚地记得,他们俩是含着泪干活的哩。再后来就是你们参军哩,四兄弟都想去部队哩,还是建耀懂事顾大局啊,他自愿留下来料理家里的一切事务,种田养猪养鸡养鸭养鹅的,他样样精通,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你们哥四个啊,就建耀没当过兵了哩。”孙少娥像放电影一样叙说着昔日的故事,她思路清晰,一点不像上了70岁的老年人的头脑,清晰到哪年哪月份,哪个地方,哪个环境。
忽而,孙少娥转移了话题,“我说老三建宗啊,心怎么也那么狠呢?老爸都死了一天了,到现在也不见他人影,真有那么大的深仇旧恨吗?父子之间哪来的隔夜仇?能这样老死不相往来哩?都快五年哩。”孙少娥随即合上了嘴巴,继续抚摸着灵柩,像抚摸孩子一样,在场的人一度陷入了沉寂。突然,灵堂内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了一只猫,这只猫从这头荡到那头,“喵喵”直叫。众人见状,忙站起来驱赶猫离开,他们手忙脚乱,索性立成人墙,阻挡猫靠近棺材。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只猫赶了出去,猫又爬上了房檐,走在了瓦砾上,直到猫声渐远,众人才放下心来。相传猫如果夜晚从死者尸身纵跃跳过的话,尸身会站立起来,灵魂会迷路,后世要遭殃。于是他们轮流值守,不敢有什么闪失,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