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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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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入殓时间到了,孙少白的尸身被抬进了棺材里。他头枕着木枕,苍白的头发被梳理成背头,神情自若。因为肌肉收缩僵硬,嘴角有些上扬。他的双手微微贴于腰际,一只手上拿着一串红粄子,另一只手的指缝处插着一枝柏树条。脚上穿着一双长筒白靴,双脚稍稍岔开,呈“八”字型。身下垫着他生前盖的白色棉被,身体和棺材的缝隙间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纸糊金元宝,身上鲜花簇拥着。在主持人孙文成的主持下,入殓完毕,接下来由主家接待和答谢前来吊唁的来宾。
孙少白的棺材头上方点着一盏油灯,是为长明灯,按村里风俗,它可以照亮死者前往阴间的道路,不让死者灵魂迷失方向而沦为孤魂野鬼。绕着棺材也等间距地摆放了八盏油灯,一共九盏,是为九九归一之意。之前临时吊起的蚊帐也已经撤除,只在天井边上拉起了一道白色的帷幕,从正大门往里看,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块白绸子。棺材两旁的家什物也已经清理了干净,地上铺满了一块块草席,这是给守灵的孝子孝孙们休息说话的地方。香炉的正前方放了一块草编的垫子,方便给前来跪拜的后辈们垫膝盖之用。符娣妯娌三位时不时往火盆里放纸钱和金帛,火苗不时蹭蹭往上窜,烟灰四起,顿时充斥整个厅堂。
按村里丧事规矩,如果谁家老人过世,由村里同宗人帮忙布置会场,并选出一个主理人帮忙策划整场丧事,待老人上山埋穴后一并同主家汇报核实结算。由老人近亲侄子对外报丧,来者亲戚统一着白色孝服,头戴孝帽,并戴黑色的手臂孝带。由村中有儿有女的年轻力壮的青年到墓穴选址处插上一根高两米八的幡竿。老人逝世后的第一天上午由老人生下的子女贤孙们戴孝喊灵,其他三服内后辈从下午开始便可以前来吊唁。停灵必须满三朝,亦有三生万物之意。主理人孙文成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事务,他给前来帮忙的乡亲们一一发放红包和香烟,给喝酒的乡亲们倒上一杯满满的白酒,给不喝酒的乡亲们倒上了上好的茶汤。
中午时分,孙家大厅内哭声不绝于耳,大堂内聚集了孙少白的儿孙儿媳。孙建光携其媳妇黄氏其大儿子孙善新小女儿孙善媚跪于西北角,孙建耀携其妻子符氏其大二子孙善文小儿子孙善武跪于东北角,孙建祖携其妻王氏其二儿子孙善习跪于西南角。哭声此起彼伏,个个泪眼模糊,鼻涕横飞。孙善武年纪尚小不懂世事,时而站起来不知所以然地看着大人们,被他父亲孙建耀大力一摁,也哭将了起来。孙善习躺在其母亲王氏怀里呼呼大睡,他爸孙建祖突然“哞”的一声又哭了起来,把他从睡梦中吓醒,孙善习也大哭了起来。他们哭累了就彼此背靠背歇着,跪累了就盘着腿坐着。歇斯底里后耗尽了力气就索性睡了下去。泪水干了,形成的两条黑色泪痕挂在两个眼珠子底下,显得格外的憔悴不堪。这时,外面的厨师已经把众人的午饭做好了,八仙桌上摆满七道菜,桌上有茶有酒有水果零食招待,帮忙的众乡亲们吃得不亦乐乎。按规矩,家属必须留在大堂内陪老人就餐的,所以厨房里的人最先把饭菜备齐端进了帷幕内,孙少白家人席地而坐,就地吃餐。但因过度消耗体力,他们个个都草草吃上了几口后就放下了碗筷。没吃上几口的饭菜很快就被村里的人一抢而光,他们大包小包地提着,然后吊在房前的晒衣竿上,待忙完手上的活儿再带回家中给家人加餐。孙建光这时携其两个弟弟踱了出来,朝着邻居孙光林吃饭的那桌走了过去,他们三兄弟“噗通”一声向孙光林下跪,然后建光说道:“光林哥,感谢你在我父亲临终前及时通知了我们哥仨,要不然我们哥仨连我父亲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快快请起!乡里乡亲的,要换成谁都会这样做的,哥几个快起快起,节哀顺变。”说完孙光林忙将三兄弟扶了起来。
午饭后不久,荆紫村下了一场太阳雨,路面上的黄泥被太阳直射之后本已经炙热,又经阵雨一淋,此时热气升腾,闷热难耐。苏田河也微微泛浑,上游因水势增大,水速也较以前湍急些,河面液化成水雾,朦胧有致,犹如仙境一般。村道上时不时传来鞭炮声,那是闻讯赶来的孙少白家的亲戚朋友们。孙少娥是孙少白唯一在世的妹妹,虽年事已高,也近七十,但闻大哥去世的噩耗,她不辞辛苦,翻山越岭,从离荆紫村直线山路十公里距离的白花村匆匆赶来。她呼喊着大哥的名字,拄着拐杖蹒跚着走一道,歇一阵,眼睛炯炯地注视着这个自己曾经出生成长的地方。她频繁地放着炮仗,继续呼喊着大哥的名字,她要来送她大哥最后一程。当她趴到孙少白的棺材头时,早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哭着喊着又唱将了起来,她歌声凄切,哀转久绝,高低起伏的哭腔动容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纷纷赶来,有的抬着纸糊别墅,有的扛着“香车美女”,还有的拎着万亿冥钞,形式各异,声势浩大。整个荆紫村的村道上炮仗声不断,白色烟雾弥漫了整个村庄,火药的味道充斥了每个人的鼻孔。
孙少白的侄子孙建礼手里拿着香烛,点燃,然后曲膝跪下,三拜叔叔后把香烛插入到了香炉中。他是孙少白已经逝世多年的兄长孙少行的儿子,孙建礼打小就失去了父亲,在家排行老十,前面有九个姐姐,是为独苗,但较之孙建光四兄弟,孙建礼仍是大哥。孙少行当年充过军,抗战时期险些牺牲,后逃兵返乡,路经湘西一带遇土匪,因拒交财物又险些被打死,从此落下了内疾。返回家中后躺床半年有余,大病初愈后又想偷渡香港,继而被捉住遣返回乡,途中又被当地民兵殴打几棍,旧病复发,次年因百药无效,无力回天,撒手人寰,死时孙建礼仍不到周岁。家庭的顶梁柱倒下了,孙少行的媳妇赖氏如坐针毡。为了能继续活下去,她九个女儿中不得已送了七个给地主人家做了童养媳,留下了两个最大的帮持家事。尽管如此,家里仍穷得一塌糊涂。孙少白在这个时候时常救济他们,嫂子赖氏和侄子侄女们对他也是百般敬仰。
孙建礼也有两个儿子,大二孙善保,二儿孙善佑,两个儿子年龄介于孙建光和孙建耀儿子之间。孙善保和孙善佑相差三岁,平时比较吊儿郎当,调皮捣蛋,两兄弟之间又常常干仗,孙建礼经常怒气冲冲地把这两兄弟吊在晒衣竿上抽打,久而久之,这俩兄弟越发皮实难教,村里人对他们都避而远之。孙建礼媳妇翁氏,嘴巴有点地包天,讲话尖酸刻薄,也常和邻里乡亲吵架干仗。孙建礼自小因缺失父爱,性格里少有一份刚性,其媳妇无论怎样蛮不讲理,他都不声不语,任其肆意妄为,因此也得罪了不少人。
孙善保和孙善佑也跪在孙建礼的后面,他们各执三品香,三拜叔公后合并递于其父孙建礼插入香炉。孙建礼虽面无表情,但从他的脸上多少也能看到悲伤,他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孙善保和孙善佑则不然,他们在后面轻声嬉笑着,旁人问他俩,“你们怎么哭不出来么?”略显尴尬的孙善佑忙将口水涂于眼角,装成哭泣状,旁人又说道,“假哭还不如不哭呢。”只见孙善保猛对着孙善佑的脸“啪”的一声就是一记耳光,这下孙善佑是真的哭出声来了。孙建礼见状,怒气横生,也照着孙善保的屁股就是一脚,这下孙善保也哭了起来,哥俩的哭声比谁都响亮狼嚎了。
前来吊唁孙少白的侄子侄女侄孙们这时也络绎不绝地赶了来。鼓号队的乐手不间断地吹拉弹唱,尤以唢呐手为最,他鼓着腮帮子,眉头紧锁,鼓着气的双眼直瞪得像三国张飞。其次是二胡师傅,左手指被双弦划成了一道深沟,幸得沟处长茧,减轻了疼痛。小鼓手自得其乐,双手打累了就减小拍速单手将就。键盘手索性用录音取而代之。哀乐声荡漾在荆紫村山头,徘徊不断,加强了原声。
日落西山后,倦鸟归巢,夜幕也渐渐降临。家家户户的窗口不约而同地亮起了昏黄的灯光,蜿蜒曲折的村道模糊得像一条一动不动的黄蛇,烟囱冒起了袅袅炊烟,冲上云霄,不知所踪。哀乐渐歇,村中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见一群“哑哑”直叫的乌鸦从空中掠过,倏尔飞向了对面的山头,落于一颗被雷劈死的枯树枝上。苏田河水流潺潺,或“叮咚”作响。孙少娥手扶着哥哥孙少白的灵柩,讲述起了她哥哥的平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