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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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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孙少白刚断气不久,孙建光忙吩咐妻子黄氏烧水为父亲沐浴更衣。站在一旁的孙建耀和孙建祖此时傻傻地呆在原地不知所措。大哥建光大喝一声:“都站着干嘛?抓紧时间把爸爸扶到我背上来,要不然身体僵硬了就不好弄了。”兄弟俩这才醒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父亲扶到了大哥的背上。孙建光把父亲背到了正厅,叫人拿来了一个盛稻谷的空箩筐,并把箩筐翻过来放置。众人轻轻地将父亲放到箩筐上坐着,此时孙少白的头已经埋到脖子里去了。孙建光小心翼翼地拿着毛巾帮父亲擦拭起了身体来,水珠沾到孙少白皮肤时已经是顺股流下了。他们帮父亲穿上了寿衣后,天已经微微白。屋门口传来了嘀嘀嗒嗒的脚步声,来帮忙的乡亲们也纷纷赶了来。
第一个进门的是孙文成,他是和孙建光同辈五服内的宗族兄弟,家住孙建耀新家右侧的土坡上,比孙建光大近十岁,平时与孙少白家多有来往。“节哀吧,老弟,我叔他老人家属于寿终正寝,走得也安详,活着的人也再没遗憾了。”孙文成站在门口对着孙家兄弟说道。“接下来的事由老哥我代为效劳吧。”孙文成又盛意拳拳地说。孙建光带头领兄弟跪谢孙文成,他大声疾呼:“有劳哥哥与众乡亲了,可怜我兄弟四个再无爹亲了。”众人忙将建光三兄弟扶起安坐,七手八脚地将孙少白的尸体平躺在正厅的床板上,同时用一块白布盖住其脸部,以作避阳之用。
不一会儿,孙少白的灵堂就搭建好了。遗像是用他身份证扫描复印下来的,因像素不高,所以有点模糊。正厅中央吊着蚊帐,透过蚊帐的缝隙看那尸身,庄严而神秘。灵前摆有焚香炉,炉旁是一个破旧的洗脸盆用来当作烧纸盆。屋外的院子里,众人用油毡纸和竹竿临时搭了个棚子以给鼓号队奏哀乐之用。棚子旁的空地上摆满了八仙桌凳,前来吊唁的人可在此稍事休息。几个力气较大的壮汉从偏堂棚阁上抬下一口早就备好的棺材来,他们一直抬至正堂前的台阶下。这时天已经大亮了,随着鼓号队的第一声唢呐响起,孙少白的遗体告别仪式正式开始。
建耀媳妇符氏是在听到了这阵哀乐后才匆匆从家里赶来的。她心情忐忑,但人死为大。虽未送终老家公,可她也想为老家公尽最后的孝道。从大门开始她是匍匐前进的,等到了灵堂,她三拜家公,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喃喃自语。她说得低声细语,以至于旁人都无法听清。至于说了什么,也只有她自己知道。沉静片刻之后,诺大的厅堂顿时传来了符氏凄凉的叫声,她哭喊着为什么老家公那么狠心,“不就一点点小事吗?为什么临终了都不愿见我?”因伤心过度,符氏突然晕死了过去,众人忙将扶起落座掐人中,她才微微睁开眼睛缓过神来继续为老家公守灵戴孝。
符氏是孙少白三儿子建耀的媳妇,也是他四个儿媳妇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娘家毗邻荆紫村,家乡有座矿山,村名就叫锡矿村。建国以来,这里先后来了许多地质队的专家对山体进行勘查考证,确定这里富含天然锡矿。后因为政府资金短缺而无力开发,开矿的工程便不了了之了。锡矿村有名贵矿石的消息不胫而走,十里八村的农民都趋之若鹜。他们扛着铁锹铁斧,背着□□炸药,纷纷占山为王。可当时农民并没有挖矿的技术能力,更没有经过培训上岗,矿洞内常发生坍塌死人的事故。也有很多人在不规范使用炸药时被飞沙走石击中而命丧黄泉。更别说为了争夺地盘而发生的械斗死人事件层出不穷。政府后来为了防止这些安全事件的再次发生,制定了一系列相关的政策和法规,以承包制的方式对矿山进行管理,适时对矿工进行安全培训,这之后矿山的开采工作才得以进行。
符氏家道尚为殷实,其父母为人敦厚,常热心留陌路过客居家中,尤以地质队队员为最,十里八乡留有好声名。除却务农,也到深山烧炭为生。虽未承包矿山工程,也时常到矿山下游疏河拾矿渣加工提纯,长久下来,也有一笔额外收入。符氏名娣,家中排行老二,上有大哥,下有两个弟弟,后老三突染疟疾,不久夭折离世。适逢家乡大建设,要在村尾处建大型水力发电站,按上级要求每家每户都要出劳动力。符娣当年因未满十八周岁,所以未被抽派任务。但其有一个三岁的弟弟需要照顾,大哥又因为考取了高中要到镇上读书,所以她不得不辍学家中料理家务。她向往之前的上学生活,于是在做完家里的所有家务活之后便背着弟弟去学堂听学。可每次去到学堂,弟弟总哭闹不止扰乱了课堂,老师不得已让她在窗外面旁听。久而久之,求学无门,她便放弃了学业,决心回到家中,帮助父母以减轻家庭的负担。
孙建耀是在这个时候闯进符娣的内心的。建耀同村有个叫孙唤英的人,比孙建耀大十几岁,这个人一直来有经商头脑,爱琢磨点生钱之道。早在这之前就在村里办起了一家小卖部,专卖一些日常生活用品,从中赚取差价,日子也过得红火。那天他唤来孙建耀和孙建祖,商量一起合股承包锡矿村的一道矿洞,说他已经再三确认和侦察,那道矿洞来年必出大矿。三个人一拍即合,说干就干,拿出大家的全部积蓄,他们以孙唤英的名义向政府有关部门申请承包项目。一切准备就绪后,他们便投入开采工作。他们把日常住宿的棚子搭在矿洞拐角处,矿洞在半山腰上,四周都是石山,犬牙交错,整座石山上笼罩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硫酸的酸臭味。沿河周边寸草不生,河里更没有水下生物。河岸边金光闪闪,那是洗矿后留下的铜渣杂质。
机缘巧合下,孙建耀被邀请到符娣家中做客,吃的是晚餐,饭桌上有酒助兴。符娣坐于桌角,对这个酒后侃侃而谈的青年人心生好感。恰当晚孙建耀的石灰灯出了故障,明早又有很重要的爆破任务,不得不连夜赶回矿山居住。符娣自告奋勇提出要送孙建耀回去,路上两人私定终身,彼此许下了承诺。两个人一来二往,没多久就谈婚论嫁了。刚好那时矿洞出大矿,三个合伙人每人分得一万多元。这笔可观的收入解决了孙建耀回乡建房娶妻的迫切需要。他雇请了村里的建筑工匠,在老屋右上角的旧粮仓处,他买下了一块近两百平米的地。不到半年时间一栋崭新的两房一厅砖瓦房拔地而起,那一年孙建耀22岁。孙家四兄弟那时也已经能自力更生,按村里风俗也已经到了分家分田的年龄了。孙少白请来了村支书孙三方做公证,在经过一番商量和讨论后,定老大孙建光和幺弟孙建祖同一家,老二孙建宗和老三孙建耀同一家,平时各做各得,农田庄稼合伙种植,收成平均分配。老汉孙少白带老二老三,到孙建耀新房居住。
婚后不久的孙建耀夫妇,生活过得还算红火。矿洞仍有一些收尾工作,所以孙建耀时不时还得回去料理事务。他们三年抱俩,生下了大儿子孙善文和小儿子孙善武。孙少白那时还没有失明,仍能出外帮人看风水获红包津贴,家庭日常开销也能帮补些。有时也能拿回来些酒席上的剩菜剩饭改善伙食。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也让村里的许多家庭羡慕不已。符娣除了料理家庭事务之外也扛起致富家庭的责任。上山砍柴,砍竹子,下地种田,养各种家禽,她样样精通,把赚下来的钱锁至房间桌子的第二个抽屉,钱币日见增多。
那天像往常一样,早晨,符娣在院子里喂着刚出壳不久的雏鸡,旁边的善文善武在追着小鸡仔玩耍。家里猪圈里的母猪昨天夜里刚生下了八只小猪崽,符娣忙着要过去帮小猪崽做保暖,一时间来不及做好早饭。睡眼惺忪的孙少白这时也起了床,打算早饭后去隔壁村帮人看个坟穴,不料一打开锅炉盖,里面竟空空如也,顿时心生怨气。他拿起柴火,准备窝两个鸡蛋充饥了事,谁料炉火怎么也点不着,孙少白嘟囔着,骂骂咧咧,一气之下将一桶水灌进了炉膛,草木灰水流了厨房满地都是。这一幕凑巧被从猪圈赶回来的符娣看见,符娣也没声好气地说:“爸大清早的起来就这么冲吗?不就晚了点做早饭吗?至于这样大发雷霆吗?”孙少白气不打一处来,吼道:“有你这样跟老家公讲话的吗?都不知道你娘家人之前怎么教育的你,天都到中午了,早饭还没有着落,你还有理了?”“爸,你可以怎么说我都行,你骂我娘家就不行!”“X你妈X,我就说了怎么啦?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滚!”“滚就滚!”“以后各过各的,我死也不要你送终!”孙少白摔门而出。符娣强忍着泪水,把两个小孩交代给了大伯孙建光后头也不回地回了娘家。
孙少白也从这个新家搬了出来,扬言再也不回这个家了。他搬回了老屋,还特地把床摆到公家大厅去,好让村里人知道符娣虐待老人。孙建耀得知此事后也很无奈郁闷,他苦苦哀求父亲以家庭合睦为重,以两个嗷嗷待哺的孙子为重。善文善武年龄尚小,尤其善武还吃着人奶,母亲走后常常夜里醒来哭闹,吵着要找妈妈,这让孙建耀苦恼不已。他找来了大哥孙建光,商量一同去锡矿村接媳妇回来。第二天一早他们便启程了,他们抱着善文善武一并前去,好增加成功的概率。到符家之后,经过孙建光的一番游说,符家也并未刁难,表示不要再发生类似的事就好。
符娣这天是怀着极度不适的心情跟着丈夫返回家中的,她害怕面对老家公,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怎么和老家公相处。当她回去第一面见到孙少白的时候,俨然成了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孩,她强忍着内心的不安,对着坐在大厅床板上的孙少白喊了一声“爸,我回来了。”孙少白“嗯”的一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这之后孙少白也没有回去孙建耀新家居住,而是住在大儿子孙建光那里,一直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