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GordanZ

1、第 1 章

　　1991年仲夏，黄昏时分，老汉孙少白的家中人头攒动，他的三个儿子个个脸色焦灼，慌张失措。只见孙少白微息斜躺于床上，两眼干瞪，一只手紧紧拽住被角。大儿子孙建光侧身侍坐在床旁，建光的媳妇黄氏忙端着一盆温水上前。孙建光拧干毛巾将之敷于父亲额头，豆大的汗珠从孙少白的额头滚下来。随着孙少白呐喊一声，半天喘不过气来，众人皆哭喊着跪于地。顷刻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加之老人家常年密闭的房间里潮湿又闷热，有限的空间挤满了人，这个屋子的气味更让人窒息了。
　　“我想喝点蜂蜜水，”老汉微微张开嘴说道。
　　老汉活过来了。自从得了白内障导致眼睛失明后的孙少白已经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年。在这之前他曾经是源河市荆紫村的一名风水先生，务农和看风水是他的终生职业。他为人忠厚老实，辈分和知名度较高。唯独的缺点就是容易在家里发火生闷气，总以一家之长自居，儿子儿媳都爱让着他。如今已77岁的孙少白终日不见天日，只能在家里摸摸爬爬，加之身体素质每况日下，内脏机器也近衰竭报废，茫茫然他时日已经不多了。
　　荆紫村坐落于源河市西北向的偏远山区，地形多为山地丘陵。连绵起伏的山脉层峦叠嶂，蔚为大观。狭窄而崎岖的山路就像一条蟒蛇盘踞在山谷间。溪流潺潺，时而奔腾而下，又成瀑布，飞泻千里，归入江河。崇山峻岭上的荆紫村里居住着几十户孙姓的农民。他们同宗同源，相传他们的开宗鼻祖当年为了躲避战乱和饥荒，一路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才从河南一带辗转摸索于此。他们利用带来的几把粮食种子，勤恳开荒，披星戴月，不多久便能自给自足。先是穴居，后渐渐过渡为砖瓦房，从此过上与世隔绝的小农日子。该村有条河，名叫苏田河，是这个村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母亲河。河从这个村蜿蜒穿过，中间筑有两个水坝，以作旱年蓄水之用。他们的房子基本上建造在半山腰上，房子与房子之间有小路相连。山底下是一块块田地，大路也从山底下穿村而过，连接到管理区和镇上。村支书孙三方，为人狡猾，是个笑面虎，住上村的上等田边上。
　　孙少白到底还是走了。距离上次病危不到一个月，也是一个黄昏。夏季白天长，他们家众人都忙活田地去了，孙子们也不知去向。那天邻居孙光林在家拾掇猪圈，忽然闻到一声瓦片摔破的巨响，他立马意识到邻居家老汉可能发生意外了。忙推门上前查看，果真见孙少白俯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旁边散落着一大摊瓦制药罐的碎片。孙光林急忙把孙少白抱到床上，只见孙少白“呼”的一声，从嘴里喷出一大口血来，此时他已奄奄一息。孙光林也知道此时的孙老汉大限已至，飞也似地寻回建光，建耀，建祖三兄弟来。
　　昏黄的油盏灯下，孙少白异常清醒，这是回光返照。孙建光把父亲扶直坐稳，三兄弟正襟危坐，脸带愁容。小儿子孙建祖媳妇王氏正拿着扫帚清理散落的碎片。建光大儿子善新，二女儿善媚立于床旁泣不成声。建祖大女儿玉婷出生没多久就送到娘家抚养故未能到场，二儿子善习仍在襁褓也抱着来守夜。孙少白环顾四周，微微张口说：“我知道我过不了今晚了，想再好好看看你们。”倏尔看着三儿子孙建耀，“把我孙子善文和善武带过来吧，我也要看看他们再走，你媳妇符氏就不要过来了，我应该说到做到，等我走了再来吧。”很快全场人都到齐了，大家都注视着孙少白作最后的诀别。孙善新是老汉最大的孙子，也是他最疼爱的孙子。此时的孙善新已经12岁，完全能理解人的生老病死。他和爷爷最亲，爷爷眼盲前他几乎每晚都和爷爷一起睡，听爷爷讲故事，讲从前，和爷爷唠家常，讲是非，爷爷眼盲后他充当爷爷的小助手，帮爷爷端屎端尿，忙前忙后。这时的他已经号啕大哭，紧紧抱住爷爷的肩膀。
　　“活到77岁了，也值了，老伴早早就走了，也该我走了。看到了儿子们结婚生子，也尝尽了人生的酸甜苦辣，看尽了人生百态。至于老二建宗，也随他去吧，老死不相往来，我们也要说到做到，也希望他能活成我这样。”说完孙少白霎时间低靡歪脖，眼皮也耷拉了下去。不多会，他又微微睁开眼睛，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对着在场的的儿孙们说：“孩子们，死亡不可怕，等我背过去了你们也别害怕……就算我……成了鬼……也不会……回来……吓……你们的。”说完便安详地闭上了眼睛，离开了人世。屋子里传来了哀凄的哭声。
　　这时已经夜深人静，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吠。村子里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鞭炮声，这是村里的一种报丧仪式。村道上稀稀拉拉有了行人，他们披着风衣，手拿手电筒，有些人嘴角里还不忘叼着一根香烟，都往孙少白家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