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梧桐》锦陈

8、第八章

　　永徽推开门，只见北面紫檀木八仙过海云纹长榻上两人正聚首说笑，西侧那人，身着靛青色大翻毛褂子，大叉着腿，双手扶膝，修长的双目睥睨而来，眼神仿佛要将自己的双腿截断一般。倒是东侧那位身着不出锋酱紫色皮褂的中年人，捻着修剪的极为精致的胡须，通身学究的气派。他身旁一人正弯腰将手中一物递给他二人瞧，此刻也抬起头，容长脸庞，俊眼修眉却透着一股子冷漠，忽地咧嘴一笑，让人莫名的背上一凉。永徽忙看向另一边，一人正站在一面紫檀木红木贴皮书柜式多宝格旁，将手中一本书轻轻丢在阁上，一甩水光油量的大辫子，神采飞扬的脸庞上写满的只有“年轻”两个字；阁旁一架长长的紫檀木雕云蟠番莲纹架几案上，一个身量不高的少年肩上搭着结着大红绳的发辫，正持笔而书，旁边胤祥抬头冲她微微一笑，这边的紫檀镶牙人物插屏旁边的束腰托泥长方几上，琅琊兽耳炉内点着檀香，旁边的紫檀小宝座上，胤禛慢慢睁开双目道：“给几位爷见礼吧。”
　　永徽慢慢跪下来，只觉得双膝又酸又软，幸而这房里早被人用地火熏过了，满屋子热乎乎的檀香气，倒让人浑身舒坦了不少。她这才想起来将头上笨重的大帽子摘下来，躬身叩头道：“给诸位爷请安。”
　　长榻东侧那人声音和气道：“起吧。”
　　“慢！”忽听一人打断的声音。
　　永徽不敢抬头，僵直了身子听那个声音道：“早就听说了永徽先生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与众不同的很。四哥，可否容小弟放肆一二？”两只黑呢子布方头履踱到自己跟前，一方挂着明黄色穗子的盘龙玉佩在眼前晃呀晃，那个声音道：“这是前几日太子爷跟前儿赏下的，若是你能猜出我们几个谁是谁，这方玉佩爷就赏你了如何？”
　　永徽心里暗骂这人白痴，哪有拿了太子的赏赐随意转赐给下人的道理？她叩了下头，抬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容长脸，只看着胤禛不语。
　　胤禛微微一晒道：“老十，太子爷赏的东西岂能随意赏人？”
　　十阿哥胤礻我笑道：“这有什么？我听说前儿个十三弟不是也把太子爷赏的夜光杯送人了？”
　　胤祥笑道：“那是我回禀了太子爷，转赠给十七弟了。”
　　那个持笔的少年抬头笑道：“是我瞧着喜欢，去问十三哥要，太子爷还笑我跟九哥一样呢，是吧九哥？”
　　榻西侧那个略胖的年轻人笑道：“我就问太子爷讨了一回东西，就被你们揪着不放到如今，何苦来？”
　　十七阿哥胤礼歪头淘气的一笑，转头对靠在多宝格上的的人道：“十四哥，你瞧我这回临的可像？”
　　十四阿哥胤褆懒洋洋道：“等你临秃了十只狼毫再来问我吧。”
　　胤礻我忽地将手一摆道：“快都住口！”他伸手一指榻上东侧一直含笑不语的中年人，向永徽道：“你猜他是谁？”
　　众人都忍俊不禁，永徽忍不住暗笑了一句：“草包！”那人摇头道：“老十，你不要胡闹！”
　　胤礻我忙摆手道：“三哥你别说话！”话刚出口，众人哗然大笑，连一直微闭着双目老僧入定般的胤禛唇边也浮出笑纹，永徽忍不住喷笑出来，胤礻我一愣，“嗐”了一声，也忍不住笑起来，将玉佩递到永徽面前道：“这是爷自己说漏了嘴，赏你吧。”
　　永徽要推辞，却已被胤礻我笑着丢进了手中。她看看胤禛，胤禛淡淡道：“还不谢谢十爷的赏赐，起来吧。”
　　永徽拿着帽子抬头起身，众人忽的都一愣，胤礻我摸着下巴眯眼瞧她：“似乎哪儿见过••••••”
　　九阿哥胤禟上上下下打量了永徽片刻转头对胤祉道：“三哥，我也瞧着这位先生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胤祉瞟了永徽一眼，对胤禛笑道：“老四，我前些日子来还没见过这位先生，又是你哪里请来的高才？”
　　胤禛睁眼笑道：“这是泰山碧霞祠里的小道士，他牛鼻子师傅推天数说他冲于山门，需下山入世历练一番再出世，因我和那里的主持老道有些个相识，他又略通些黄老之学，便荐在我这里做个长随，闲来替我主持些诵经道场倒也便宜。故而不需剃发，过一年半载也就回去了。”
　　胤禟笑道：“我素日说四哥是个喜佛向道的，偏就喜欢这些事物。我可是弄不来，前几日陪八哥去法门寺听经，那老和尚的净口业经还没念完，我就睡着了。”
　　永徽赔笑道：“黄老之学，不过是托着‘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八个字在世间混口饭吃罢了，十爷若是喜欢，小人哪日单给您浅论说道如何？”
　　胤礻我尚未开口，胤祥笑道：“只怕十哥听这些个，比听曲儿入眠更快些子。”
　　胤禟也笑道：“三哥是大学究，四哥是释道行家，哪里有你我出头的地方？那才真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众兄弟无不一笑，永徽也低头赔笑。
　　胤礼拿起案上的纸走到胤禵跟前儿笑道：“我可不懂那些个非常道的，十四哥你瞧我这张临的可好？皇阿玛总说你的字好，上次查我的课本子还说让我多请教请教你呢。”
　　胤禵拿过来一看，走到案前提笔边改边道：“古来书法苏黄米蔡、虞欧褚薛，及颠张醉素、二王三谢各有千秋，但要说打基础，还是不出魏碑及颜筋柳骨四个字，你如今的字，笔锋虽弱，也算初具规格，就拿颜真卿的多宝塔感应碑好好儿的临上一年再去临别人的帖子，我保管你定有所成。”
　　胤祉对众人笑道：“你们听听，老十四这番话，真真可以开馆收徒了。”
　　永徽听着这帮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越发觉着自己一个外人杵在这里不妥，便对胤禛躬身道：“若是没别的吩咐，小人便先退下了。”府里下人多半自称奴才，但那两个字永徽实在说不出口，想一想孔圣人唯女子与小人难养的话，便就自称小人，感觉着还有些些儿的尊严在。
　　胤禛一直半睡不醒的揣着手，这才起身到身后的紫檀木八宝书柜上取出一本书道：“开春儿便是太后老佛爷的万寿节了，太后敬佛，灵岩寺的辟支塔乃是岱宗一绝，太后称赞已久，你是泰山出来的，应该熟悉。我前几日命年羹尧在南边儿购了一块上乘羊脂玉，已命人运了回来雕刻辟支塔，你就负责监工细作，务必赶在万寿节前完工。”
　　胤礻我忙拍手道：“还是四哥的礼物巧，这下子我准备的凤穿牡丹苏绣大屏风又要落俗套了。十三弟你呢？”
　　胤祥笑道：“我是个粗人，绞尽了脑子也想不出太新奇的点子来，不过是尽了孝心而已。”
　　胤禵也拍手道：“十三哥这话正和我心。我正打算着——”
　　胤礼忙打断笑道：“我哪有什么太名贵的东西？正好儿前几日老佛爷夸我的字有长进，我就写个百寿图，为老佛爷上寿便是了。”
　　胤禵笑骂道：“好机灵的猴崽子，顺杆爬的倒快。放心，十四哥不抢你的风头，我另备的有孝心。”说的胤礼忙作揖一笑。
　　这边厢永徽不敢细问，忙领了命转身便走，刚走到门口，忽听九爷胤禟道：“你站住！”
　　永徽忙止步，胤禟走到她面前，盯着她又看了看，笑道：“是我看走眼了，罢了。”转头对众兄弟挤眉一笑，笑得永徽心里越发的七上八下了。
　　胤禛淡淡笑道：“无妨，你下去吧。唤茗笙上来。”
　　永徽被这一群人折腾的莫名其妙又有些不安，不敢再留，匆忙的带上门，只听见胤礼的声音道：“你们好生奇怪，八哥怎么••••••”永徽不敢听墙角，忙快步下楼，刚走到转角，迎面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永徽忙抬头，不由得吸了一口气，好一个温润如玉的青年！略长的双眼中仿佛放进了两颗黑玉一般莹润，被两弯剑眉压着，似笑又似含愁，唇角微微上翘，形容不出的和煦儒雅，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想笑。青年安静的笑望着永徽，抬头抹了抹鼻子，大拇指上一枚羊脂玉扳指光泽细腻。
　　永徽心头一动，忍不住暗暗又抽了口气，忙跪下请安：“给八爷请安。”
　　胤禩一怔，含笑点头道：“起吧。你便是永徽吧？”
　　永徽叩头起身道：“是。”垂首站在一旁待胤禩先走。胤禩看了看他，笑道：“听说你颇通黄老之学，我府上也请了几位修道之士，那日若是得空，你们正可以切磋一二，我也可以聆闻高义，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永徽赔笑道：“小人食君之禄、劳君之事，若是八爷差遣，小人回禀了四爷，定当过潭府听候差遣。”
　　胤禩含笑点头道了句：“那是自然”，便拾阶而上。永徽直到他进了门，看那门关上，才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只觉得方才被几个皇子围着也没有与这位皇八子面对面的功夫折磨人。如此的形态尊贵，如此的信息灵通，如此的和气可亲，如此的深不可测，却又不过是二十七岁的年纪。如何不令康熙忌惮、不让雍正不安？！
　　永徽走出万福阁，透过密密匝匝的鹅毛大雪，抬头看楼上那围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上影影绰绰的纱窗，却瞧见一双眼睛也正透过窗户盯着自己，她哪敢细看，忙垂下头，却想起帽子忘在了楼上的地板上，没奈何，只能缩进了脖子，揣着手大步离开了，一阵阵笑声传下来，那雪下的越发的紧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