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梧桐》锦陈

7、第七章

　　天尚未近黄昏，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刚刚十一月，却已经是寒风凛冽，颇有深冬气象。永徽的身体很不能适应如此扎扎实实的冷天，早早儿的就把棉袄棉裤穿了个严实，饶是如此，还是冻得难熬。每次在书房，自己都是对着胤禛等人一边高谈阔论、挥洒风流，一边拿着手帕不住的擦鼻子，惹得其余清客们无不掩口葫芦。后来胤禛便命人给她添了一个脚炉、一个手炉，并添了每月十两的取暖银子，永徽很是感激。
　　从那次永徽高谈阔论之后，胤禛就把她调离了书房的服务型岗位，直接转为参谋型高级人才，俸禄也三级跳，变成了一个月一百两，这让永徽大为咂舌。康熙朝的俸禄尚未实行“养廉银子”，还是很低的，永徽如今一个月的薪水赶上一个六品官员一年的俸禄，可见胤禛本人着实是一个很大方的主儿。
　　不过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话果然一点不差。胤禛是一个工作狂，连带着他的幕宾们也多要做工作狂。他无论什么时候下朝回府，只要命人来说一个“请”字，点到的人就必须立时到北边儿一个花园里一溜五间大抱厦里陪他聊天，所聊内容也无非是军国大事、皇帝圣意、诸王动态、群臣口风等等，从来没有任何闲话，更别提哪家的姑娘漂亮，谁家的小戏好听这些小道八卦了。一个月下来，永徽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当年学校导师身边考博的时候，没完没了的学术研讨，没完没了的现场发掘，怪不得那个时候表妹笑话自己“男人婆！长的还称得上玉树临风，模样也算是漂亮，就是一身硬邦邦的气质，你真该是个男人！”
　　永徽窝在自己新分的福利房——两间耳房中里头那间卧室的暖炕上，对着铜镜照自己的样子：红彤彤的鼻子吸溜吸溜的，一身湖蓝色的巴图鲁翻毛坎肩套在深蓝色的厚马褂外头，穿着棉布袜子的双脚缩在厚厚的放了小暖炉的棉被里，双手还套着暖袖，头上是厚厚的大耳朵帽子耷拉着，除了修长的眉下一双明亮的眼睛外，浑身上下都是肥墩墩的土拨鼠一样。透过窗户纸，隐约能看见外面大块大块飘落的雪花，果真是泼盐扯絮般的鹅毛大雪，从昨晚开始就没停下来过，这样痛快淋漓的大雪在现代是见不着了，永徽浑身热乎乎的，舒服的叹了口气，倚着炕头的靠枕眯着眼睛瞧着窗外发呆。却听见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自远而近，在窗外站住不住地跺脚，一个人道：“真他娘的鬼天气，这雪怕多会儿能停啊？”
　　永徽听出这是二门外合瑞的声音，又听茗笙吸着鼻子道：“你说这鬼天气，这么些爷拥过来干什么？偏偏儿几位先生又都出门去了。四爷让来请谁？”
　　永徽听这才想起早上几个幕宾们犯了书生酸气说是要“踏雪吟诗自风流”，回明胤禛讨假出门了，本约了自己，奈何自己实在是怕冷的不行，临时推托了去，这才偷得浮生半日闲，在这厢听墙角。
　　外头两人跺了会子脚，隐约揣着手站在滴水檐下嘀嘀咕咕半晌，先是说了会子八爷家的丫头俊，三爷家的丫鬟巧，九爷家的奴才脾气大，总不及大千岁家的奴才体面，却还是太子爷的人腰杆子挺得直，这一次就放出了六个巡抚上下的官员诸如此类。永徽本听的有趣，到后来却真的听住了，太子复立后，刚愎自用，任人唯亲，仿佛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但永徽看了些奏折邸报，却知道这是这位年过不惑的太子急于向父皇表忠，向臣下示威，急功近利，却反而是事倍功半。如今御史们三三两两总是不断弹劾太子门中下放的臣子大小事端，却都被康熙轻轻放过去，外人只道是做父亲的袒护儿子，永徽却明白这位父亲的心里只怕是越来越凉，集而不发，待到发作时候，只怕就是胤礽万劫不复之时了。
　　永徽叹了口气，却听见外头两人唧唧歪歪的笑起来，合瑞吭吭哧哧咳嗽笑骂道：“你仔细四爷听见揭你的皮，便是永徽听见了，怕也饶不过你去。”
　　茗笙小声笑道：“这会儿天地不知的，怕什么？再说只怕永徽听见偷笑还来不及呢。我就说，这么些爷都好这个，连太子爷都养着几个极标致的小戏呢，怎么就咱么爷不热乎这些？如今看来，都是一样。”
　　永徽听的迷迷糊糊，合瑞小声道：“据我看倒并不像，永徽素来都是规规矩矩的，议事时候我凑巧也进去过两次，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啊。”
　　茗笙啐道：“‘见不得人’的事能让你见？难道你不是人？你瞧瞧永徽那柳叶眉毛桃花眼的，满府的丫鬟瞧着他都发怔，若不是知道被四爷收了，只怕福晋跟前早想方设法求配了呢。实话跟你说吧——”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起来。
　　永徽这才恍惚明白过来两人说的什么，只觉得哭笑不得，再一想这些日子那些平时有事没事总爱在自己跟前儿晃悠的小姑娘们确实少了不少，偶尔见一次也是满眼幽怨的，本以为是自己好难得求得了清净，却原来是大家以为自己成了雍亲王的“入幕之宾”？
　　合瑞失口道：“真的？真是他烫了王爷？”
　　茗笙急忙道：“你小声些！当时是我亲眼看着的，清楚明白是他把四爷的脚搁上去的，后来那些个丢人现眼的事情更是荒唐之极。谁料想回头就成了四爷自己个儿烫的了？又转眼把他提做了长随，若不是跟主子有这一层关系，谁能保得了他？”他顿了顿压低了生意你道：“我听守夜的苏全说，常见雍徽半夜里悄悄儿一个人溜进四爷的南书房——”底下越来越低，雍徽在屋里狠命的伸长了耳朵也听不见了，只能听见合瑞抽气声、咂舌声、两人的嗤笑声隐隐传来，不绝于耳。
　　永徽听着茗笙叹道：“倒也怪不得主子，谁让人家生了这么一副好皮囊？上回八爷家的荷香陪着她们福晋来瞧福晋，还偷问我‘谁是那个叫永徽的先生？’，只因瞧着是一个村儿里出来的，她爹娘又咱三求了我照应，我忙板了脸训斥她没个做姑娘家的规矩，这才红了脸止住了。你说这算怎么一回事儿？”
　　合瑞笑道：“这雪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住的了，咱们去门口瞧瞧，出去寻先生们的人只怕也回来了，赶紧去回四爷。”两人又骂了几声天气，才并肩小步跑进雪地里。
　　永徽脑子里乱哄哄的还在认真思索哪一回是自己“半夜里悄悄儿一个人溜进四爷的南书房”，想来想去才想起来，半个月前恰逢西北过来的要紧军报午夜才到，府里的几位先生都是有家宅的，只是白天在此歇息，并每晚两人轮流在府上值夜，那晚另一位值夜的书生讨了假，便叫了永徽一个人过去，和胤禛连军情带政务不歇口谈到东方日白，因为说的事情关紧，便由永徽伺候的茶水，并没有别人进去。那夜两人谈的十分尽兴，却料不到外头也传的十分尽兴。
　　永徽不知道该喜该忧，康熙是一个作风颇为正统的帝王，皇太子胤礽当年失宠的一个原因也是因为有御史奏闻他：“喜好男风，亲近佞人，以戏论政，失于君体。”很令老皇帝愤怒了一阵子。虽说是王公亲贵间男风盛行，但几位皇子在这件事情上都颇为谨慎，虽然偶尔有零碎言语传出来说是哪位皇子亲近戏子养男宠之类的闲话，却都是青萍之末，浮于流言，几日辄止。如今雍亲王却有鼻子有眼传出来自己这么一个活生生的“男宠”，传到康熙耳朵里，只怕这位恩宠颇盛的四阿哥就要吃苦头了。
　　想到此永徽心头一凛，想起方才两人的谈话，这么大的雪天，估计是几位皇阿哥们挤上门了。胤禛自来疏于兄弟亲近，除了胤祥、胤礼偶尔来府上走动，其余皇子从未上门，如今这个时候过来，怕不是有什么鬼心思？清朝的世界自己微如草芥，如今夺嫡之势日盛，怕是稍有不慎，就要引祸上身，二十四史读下来，多少尔虞我诈惊涛骇浪，微末人物卷入阴谋丧命的何止千万，到了身边儿才觉察出其中的可惊可怖。
　　想到此永徽眉头紧紧皱起来，脑子里种种计策翻搅上来，盘算一番，只怕会祸及胤禛，或是祸延旁人，终究不完美。正想的忐忑，门却忽然被轻敲了几下。永徽顺口问：“谁？”
　　好一会子听见茗笙道：“永先生，四爷请你过去万福阁说话。”
　　永徽一怔，看来胤禛知道自己没出去了？她缓慢下床穿好棉靴，走到门口。一打开门就有一股冷飕飕的北风钻进脖子里，她缩缩脖子，瞟了一眼脸色苍白的茗笙，自己打头缓缓下了滴水檐朝前走漫不经心问：“王爷没进宫？”
　　茗笙低头道：“回先生您话，王爷辰末就回来了，十三爷、十七爷也随着一共过来的。后来三爷、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也都过来了，这会儿一群爷们儿正在万福阁赏雪吃酒呢。四爷叫请先生过去陪着说说话儿。”
　　头一回见茗笙对自己如此毕恭毕敬，永徽倒有些不适应，想想心里不忍，故作随意道：“亏你来的及时，早来片刻就遇不着我，若不是这雪越下越大，我也舍不得中途折回来。”
　　茗笙张大了嘴巴道：“先生也去赏雪了？”
　　永徽笑笑不答，随着茗笙直朝王宫最后处的万福阁走去。万福阁健在雍和宫最后，临着后花园，是宫中最高处，永徽曾随着胤禛来过一楼几次，里面陈列着诸多佛家典籍，不少还是唐宋刻版，海内孤本，其中有些还附有不少高僧、文士的批注，若是放在今天，都称得上佛典珍品，很让永徽感叹了许久皇权的好处。二楼是一座阁楼，据说是内眷们年节时看戏的场所，却从未见胤禛来过，是以永徽也没来过。
　　茗笙将永徽领到万福阁门口便退下了，此刻永徽一人站在一楼的楼梯口，隐约能听见楼上传来隐隐的说笑声，还有阵阵的暖气传过来，熏得永徽有些迷糊起来，她不知道走到楼梯的尽头，自己能遇见什么。只是好奇起楼上那些人，又想起清史稿中那一个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永徽又激动又紧张起来。
　　清朝历代诸王贝勒的陵墓都被挖掘破坏的非常厉害了，能够保留下来被现代人研究的寥寥无几，除了史书的记载和所传不多的人物画像，能够让人了解那些王公勋贵们的资料少得可怜。而此刻，永徽竟能和康熙朝鼎鼎大名的几位王子们面对面，这如何不让她激动呢？
　　仿佛宇航员踏入太空一样凝重的步伐，永徽一步步走上楼梯，到了二楼，见镂花木门紧闭着，外头也无一人伺候，里面只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永徽定定神上前敲门，里面霎时安静下来，胤禛的声音传出来：“进来吧。”
　　永徽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