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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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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坐在自己的卧室——王府西院一溜房子最南边一间小耳房里,打理着床上的东西:自己的背包,里头是几本清史研究资料和日记,还有一盒水笔是临走胡靖从老师办公室顺手捎带的却真的派上了用场。另外就是一个月下来积攒的各类赏钱金银裸子大约二三十个,月俸银子六十两,还有几个扇坠子和各色各样的绦子。
从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永徽就有了记日记的习惯,她希望通过自己最仔细的第一手资料可以把清朝前中期的历史人文风貌做一个详细的记录,回去以后,就是一笔无法估量的财富。
忙完了对自己小金库的整理,她拿出笔继续写道:“胤禛确实是一个很严谨的人,在他的府上绝不允许有私自收受贿赂的情况出现,如果被发现向人以任何名目敲诈勒索,都将面临被撵走的下场——在这个时代这是非常丢人的一件事情,而且还有可能面临其他的体罚。但是相对的,胤禛府上工作人员的薪水是所有王府中最高的。每个王府的工作人员都会根据自己的职务和等级按月从内务府领取固定的薪水,而胤禛会给他府里的人们再添加额外的补助,用以弥补不能通过非法手段获取收入所带来的损失,从这里就能大致看出雍正一朝治理腐败的两大基本方略——制度的严格和福利的提高。胤禛是一个非常热衷于工作的人,不喜欢运动,闲暇时间几乎足不出户,所以他的身体似乎很孱弱,而且很喜欢服用各类名目的丹丸,但是据人们反映,很多府上的王爷、贝勒和内眷们都有服用人参养荣丸之类补品的习惯,或许这也是这个时期贵族阶层的饮食习惯之一吧。
皇室子弟从出生就有严格的教养制度,所以不论性格再活泼的人也有自己的言行规范。十三阿哥胤祥就是一个例子,这是一个很大大咧咧的人,但即使是和他很亲近的胤禛,也是很少发生肢体接触的,他的放肆仅仅是展现在语言上,却也和面部语言一样,是极有分寸的。胤禛却是一个很不懂得享受生活的家伙。”
写完这一句,永徽觉得有些多余,便用笔随手拉了一道,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胤禛的生活习惯简直是和动物的生物钟一样无趣。最初永徽还可以偷偷看着他忙碌时候白皙俊美的脸庞发呆,却很快审美疲劳起来。作为胤禛贴身的小厮,她所做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牢记胤禛一天的行程安排,适时的提醒他应该做什么。但是不能不说,作为胤禛的贴身仆人,这份工作是很轻松的,因为这个老板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几乎而没有任何突发性的安排。
永徽适时的拉回了自己的思绪,掏出怀表看了看,现在是下午两点五十分,胤禛在外卧房的休息很快就要结束,然后继续工作。永徽必须在他醒来之前赶去书房把胤禛下午要做的工作准备好。
永徽把东西藏好就忙赶到书房,茗笙刚把水烧好,永徽取出君山银针泡上,将宫中皇帝批示过的奏折摆放好,这都是按照旨意发至雍王府的,胤禛会一一分类做出摘录,然后安排官员办理。
永徽把厚厚的一摞奏折整理好,看看时间还有些,忍不住把最上面一本轻轻翻开——按规定做下人的是严谨私自翻阅这些奏折的,但是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永徽对于皇权的不可侵犯性总是感觉有些遥远。她看了看,是山东巡抚蒋陈锡奏报因灾请减免赋税的奏折及后附晴雨表,后面是康熙皇帝的朱批:已阅,年来多处报灾,朕心甚虑。酌情减免为宜。着胤禛及户部将各处所需赈灾银两核实已奏。
四十八年是一个多事之年,废立太子,却已经樯橹之末;宰相马齐不敏受诬;广封诸皇子;十三阿哥失宠;直隶以下多处旱涝灾荒。已近暮年的康熙皇帝已经隐约尝到了“多子未必多福”的苦果。
外面脚步声响起,永徽忙放下手中的奏折退到一边跪下,外头胤禛走进来随口道:“起吧。”说着走到书案旁坐下。
永徽忙起身,仍是老规矩:添茶、研磨、侍立、偷窥帅哥。
胤禛拿起奏折,看完折子又看里头的一张夹片,却是户部写给胤禛的。永徽偷瞄了一眼,瞧见几句:“今国库十去八九,自王公以下讨借无算。前夕王爷及怡贝勒携臣等追讨数亦悉数借空,今数省报灾筹款,臣等一筹莫展”云云,再要细看,胤禛“砰”的一声把折子及夹片摔到案上,喘了两口气,起身大声叫:“徐福儿,给我更衣,去户部!”
永徽一怔,来不及细想脱口道:“王爷不可!”
“嗯?”胤禛猛回身,双眼满是狐疑盯着永徽:“你说什么?”
永徽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但是已经开了口,也不能再装哑巴。胤禛的双眼硬的让人不敢直视,永徽转头看向别处道:“以为王爷此时去户部不妥。”
胤禛顿时明白过来,怒道:“你敢偷看奏折?来人!”
外头伺候的几个小厮忙齐应了一声,打帘入内。永徽反倒有了力气,无奈的看看胤禛道:“王爷胸怀天下,如今何等时候,反倒计较这些区区小事?”
胤禛一怔,上上下下看了永徽片刻,挥手令众人退下,那边徐福儿也趋身入内,胤禛看也不看他,缓缓坐回椅子道:“你外头候着,有偷听的,爷油炸了他!”
徐福儿身体越发低下去,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永徽也不等胤禛问,自己先开口的道:“如今朝政繁琐芜杂,天子圣心难测,王爷有大志,却为何总是困扰这些零碎小事?”
“小事?”胤禛冷哼一声:“国库空虚,内不能赈灾,外不能用兵,也是小事?”
永徽摇头道:“放在平时,这是再大也没有的事儿,可放在如今,却真真儿算不上什么大事。放肆问一句:王爷自以为圣眷如何?”
胤禛一愣,思索片刻,咬牙道:“不及多人。”
永徽笑道:“王爷错了。在我看来,王爷圣眷颇厚——王爷请勿诧异,且听我一一道来。以王爷想来,当今最宠莫过于太子,但具我看,却不过是强弩之末了,自古至今,有几个太子是废后复立的?废后复立的有几个能登上帝位的?虽说有‘伊尹放太甲’的先例,但王爷别忘了,太甲毕竟是君王而不是太子。太子是国本,如此反复,不但对社稷不利,对天子圣德更是有亏。至于八爷,王爷若是想做一个贤王,倒可以一较高下,若是至存高远,不提也罢。其余诸王,王爷以为谁是劲旅?”
胤禛双目炯炯看着雍徽,道:“先生请继续。”
不过几句话,“奴才”登时变成了“先生”,永徽大觉得有面子,微笑道:“当今圣上英明神武,为千古明君,却也已有春秋。一旦龙归大海,谁人可执掌江山?”她拿出自己大学辩论会上的压箱底的本事侃侃而论:“大阿哥废物一个,不值一提;太子如今虽复立,却不肯自珍自重,皇父劳心,兄弟离心,大臣冷心,天下寒心,我敢断定他定非可继承大统之人;三阿哥嘛,吟诗作赋是极好,却走错了路;五阿哥、七阿哥心不在此;八阿哥虽然看似众望所归,却吃了三个亏:一是出身卑下,二是惧内之名,三是此次陛下降旨推举太子,动静太大!皇上尚且康健,他就想逼宫么?九阿哥、十阿哥不过是跗骨之蛆,更不足惧;余下的小阿哥们年纪尚有,更论不到这上头,王爷何足俱哉!”永徽激动地将手在桌案上“啪”的一拍,才忙警醒过来,老老实实退后两步。
胤禛手上的佛珠急急转动,渐渐放缓,眼神却被眼睑遮住看不清楚。永徽心中打鼓一般,目不转睛盯着这位王爷,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是会被视为上宾还是招来杀身之祸。
过了好久,胤禛不紧不慢搓动手中佛珠,道:“那依你看该如何是好?”
永徽道:“如今陛下春秋已高,正是考究诸位阿哥们学文本事的时候,王爷你身有三大优势:一、王爷出身高贵,为孝懿皇后亲养,除太子外唯一随陛下长大的阿哥只怕唯有王爷一人;二、王爷体恤民生疾苦,天潢贵胄锦衣玉食出车入婢,真心体察民生的有几个?难为王爷万金之尊,还能解得其中的辛苦;三、王爷不爱说话却能做事。如今天下经历我朝近百年经营,虽是国富民安,却也文恬武嬉,都跟着歌功颂德,真正扎扎实实埋头办事的有几个?只是王爷也有几项弱处:一是不结交大臣,这虽是好处,却也是坏处。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若没有底下一群勤谨办差的臣子怎么成?二是太较真。就比如这户部的事情,说一句打嘴的话,拖欠亏空是多少年的沉疴救济,上次为何功亏一篑?王爷若是这次有把握能全部讨回来,您去就讨,若是没把握,不去也罢,否则到最后,差事做不成,陛下责备不责备先不说,倒先得罪了一大堆人,何苦来?三是维护太子。天下人都知道王爷忠心侍上,一心维护太子。但烂泥扶不上墙,这太子早不是当年众人心中的有德之君,您一门心思跟着他往前走,覆巢之下无完卵,就不怕断送了自己?小人位卑言浅,还望王爷三思。”
胤禛唇边渐渐浮现出微不可见的笑意,缓缓起身对永徽道:“看来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辱没了先生。就请先生日后在我这里做个幕宾,小王虽不才,也愿以上宾待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