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梧桐》锦陈

5、第五章

　　一时南书房内外热闹非常，小厮领着两个太医及捧药箱的小奴匆匆入内，众丫鬟、太监、小厮们不论手里拿没拿东西，皆是进进出出，忙成一团。永徽跪在院子一角的梧桐树下，偷偷瞟了半晌，忍不住想笑，又觉得高捧脚炉的双手麻的厉害，没胆子放下，只能盯着那些来去众人的裤子鞋袜猜身份，倒也有趣。
　　忽听一声公鸭嗓子：“福晋来了。”众人忙躬身至小道两旁跪下，只见一香色旗袍下摆踩着缀了珠花的高底子鞋，被一群映衬着葱绿色裤子的绣花鞋簇拥着，急匆匆直奔书房里去了。
　　永徽正琢磨那旗袍的质地和古墓里发掘出来的一类不一类，耳边忽听一个声音道：“你这下可怎么好？”
　　永徽忙抬头，见一个身着翠红夹袄、丫鬟打扮的姑娘正捏着手帕站在自己跟前，脸庞绯红、眼中含泪的瞧着自己。又瞟见众人已经起身肃立，几个女眷都带了人进书房。永徽心里又好笑又感动又无奈，扯了一个笑脸道：“我没事儿，你别担心。”想再学着贾宝玉调戏丫鬟这一套来一句：“我便是为这些人死了也是心甘情愿的。”话到嘴边儿又觉得恶心，忍不住又一笑，忙忍住了。
　　银红将脚一跺：“你倒还笑得出来，亏得人家——”她一咬下唇：“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你烫伤了主子？”
　　永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懒得解释，面前的好意又不能不领情，忙岔开话题：“你主子已经进去了，只怕寻你呢，你快去吧，回头再说。”
　　银红转头见众女眷已经都进了书房，有人开始挤眉弄眼的看着自己笑，脸越发红了，将手帕死命绞着，叹了口道：“先委屈你好生跪着吧，若是王爷无碍，只怕主子跟前儿我还能托人给你讨个请儿。”说罢忙转身离开，打帘子进去了。
　　片刻见两个太医弓着身子退步而出，有两个小厮领着出了院子，里外具是鸦雀无声，仿佛黎明前的黑暗般让人抓心。永徽心里也有些怕起来，天潢贵胄、凤子龙孙，只怕一根头发都是金贵的，倒被自己大咧咧把脚放在了脚炉上，虽说应该没烫伤，但估计罪名不小，若是认真缠搅起来，又是如今这样政治敏感阶段，估计自己回不到未来就得先去黄泉路上报到了。
　　永徽开始搅着脑汁想办法，若是逃出去，该到哪里，若是不逃——两位皇子面前犯的错，恐怕不是狡辩两句就能搪塞过去的。是扯谎？是逃？还是受？若是受，只怕还是先去买一两砒霜之类的揣怀里的好。
　　越想越郁闷，永徽只觉得双手一软“梆铛”一声，手里的脚炉掉在了地上，里面的霜碳洒了一地，双层镂空的浑圆铜盖子车轮一般向前滚去，直到一双高底子鞋跟前才“咣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一时间天地间静的吓人，只听见那个铜盖子在地上咣咣当当的声音渐渐变小，永徽恨不得把自己双手给剁下来，忙狠命地低着头，感觉那双鞋离自己越来越近，自己的心脏离嗓子也越来越近，终于听见一个波澜不惊的声音：“抬起头来。”
　　感觉自己就像是案板上带贾的猪肉，永徽慢慢抬起头，雍亲王福晋那拉氏，进府这么久，终于第一次和这位贵妇人面对面了。打扮的很素雅，一弯柳眉下面是一双略长的眼睛，颧骨不高不低，高挺的鼻梁下的红唇略有些厚，只人中略有些短。很标准的满洲女子的长相，妩媚而飒爽，因了儒家文化的染浸与天家尊严的熏陶，又有了几份闺门贵妇的尊贵与矜持在其中。
　　那拉氏上上下下打量了雍徽几眼，略有些惊讶似的，却很快略过了。只淡淡道：“下次提醒王爷小心着些。也不算你的大错，罢了吧。”说罢转头道：“他十三叔，晚上留下来吃饭，我就不陪了。”
　　永徽这才瞧见那拉氏身后站着的胤祥，他略一躬身笑道：“多谢嫂子。”说罢瞟了永徽一眼，微微一笑。
　　那拉氏扶了丫鬟转身就走，雍徽这才从傻愣愣中醒过来忙叩头：“谢福晋。”
　　一时听得窸窸窣窣的衣裳摩擦声渐渐去了，许福的声音又响起来：“赶紧的都退下吧，主子喜欢清静。你也起来吧，下次主子跟前当心些，把这些什么东西都收拾了要紧。”
　　永徽仍有些大梦初醒的感觉，慢吞吞起身，膝盖又酸又软，风一吹，才觉得内衣都湿透了。心里头模棱两可的，听那拉氏的意思，仿佛是胤禛自己烫了脚，自己只是个“眼神不到”的小过错，而不是自己“烫伤王爷”的大罪过。这明显是扯谎，是谁这么好心？茗笙没这个身份说话，胤禛或者胤祥也不至于庇护自己，难不成是这个那拉氏因了几个丫鬟的求情维护自己？那就更扯了，那几个小姑娘也没这么大面子啊。
　　想来想去，想不明白。永徽懒得再想，也不好意思干杵着，只能扶着膝盖摇摇摆摆跟着几个伶俐小厮后面进了书房。
　　书房里面早就收拾干净了，静悄悄的，只有淡淡的檀香味充斥着房间的每个角落。胤祥拿了一本书坐在书案后头，并不看书，倒是盯着自己瞧。永徽不明所以的和他对视了好一会子才觉察这已经算不恭敬了，忙低了头四下瞄了瞄，没见胤禛，西边房门口的锦缎门帘已经放下了，估计是惊吓过度睡了。看来古代的贵族就是孱弱，不过是脚跟轻轻烫一下就惊天动地的，还要燃香压惊？永徽在心里嘲笑了一下，面上却恭肃的很，见四下无事，忙退步出去。
　　“你回来。”刚退到门外，胤祥开口叫住她。
　　永徽一怔，又躬身进来溜着门边跪下不语。许久不见动静，永徽奇怪的抬头，见胤祥正对着手中的书本发呆，竟是把自己的忘了的样子。
　　永徽心里有些烦闷，轻声道：“请爷示下。”
　　胤祥有些惝恍似地“唔”了一声，看了她半晌忽笑道：“难得这么个机灵的奴才，以后你就跟着四哥做个随身吧。”
　　永徽张张口还不知道该说什么，胤祥又挥手笑道：“四嫂那里我会去说，你下去吧。”
　　话刚落，一个小太监进门跪奏：“饭摆好了，在晚枫亭上，福晋请了几个外房先生作陪。”
　　胤祥道了声知道，小太监退出去后，他懒洋洋起身将书卷随手一丢，伸了个懒腰：“你也下去吧，晚会子服侍四爷吃饭。”说罢大步走了出去。
　　永徽一时竟愣在了那里，忘了谢恩也忘了起身。一连串的“好事”竟有些接受不过来。王爷身旁的随身文墨小厮和随身大太监、侍卫长均是各王府仅次于总管的吃香活计，却不是谁都能做的了的，究竟是谁给自己做了后台，前错不究之余还有这么大个好处落到自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