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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只一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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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袍人冷笑一声道:“为宗主大人而死是我的荣耀。”
司无虑手起剑落,干脆利落地把人抹了脖:“好,那我成全你的荣耀。”
随后,他在东玲珑目瞪口呆下把那人衣服尽数扒下,从衣袋里搜到个小瓶子,里面漆黑的药粉仅剩下一半,司无虑嗅了嗅:“九香软骨散。”
半个时辰后。
东玲珑在一片狼藉的皇陵里来回踱步,那几个白衣内门弟子在她身后候着,这个红衣小身影咬着指甲自言自语:“西魂门居然敢拿这等毒物来杀人,怎么办,东月宗的药堂可做不出九香软骨散的解药……”
九香软骨散,又名半月倒,这种毒药并不会在体内立刻发作,而是扎根于骨髓深处,渐渐麻痹整个躯体,让中毒者感受到骨头根根断裂般的剧痛,此药极为稀有,解药更是难寻,若是没能在一旬内服下解药,便会在生不如死的疼痛中死去。
半晌,她站定说:“罢了,本姑娘定不会叫你就这么死掉的。我此去是有要务在身,你跟着我,我定会设法给你搞来解药。”
司无虑犹豫片刻问:“你……认识我吗?”
东玲珑奇怪:“你谁?我该认识你吗?”
司无虑沉默不语,半晌他问:“现在是什么年间了。”
“神启二十三年啊,你被毒傻了?”东玲珑说。
国号二百年一变,而司无虑昏迷前的年号是神兹十九年。
他心神俱震,他死去后,竟已过了二百余年。除了一些修道大能,人修寿命虽然因为修道而有所增长,但也超不过二百岁,这二百余年后,先前知晓他身份的人修绝大多数早已身死。
也许,这个时代的人修已经忘记了西魂门曾有过名为杀妖兵器的人偶。
不老不死的人偶,有违天道的存在,也更令那些渴望长生不老的人修发疯似的嫉妒。他们看向他的目光有恐惧、有羡慕、有厌恶、有嘲讽,唯独没有平等。
一朝身死,他有太多疑虑尚未解开,亦有太多故人与恩怨该再去会面。
于是司无虑说:“好,我跟你走。”
“嗯,跟着本小姐,包你吃香的喝辣的!”东玲珑拍拍胸脯,突然话题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你又是为什么会在这皇陵里?”
司无虑梗住了。
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半晌,他磨磨蹭蹭地开口,面不改色地说:“梦游不小心跑进来的。”
东玲珑:“啊?啊???”
凉州最大的集市上,人潮涌动,摩肩擦踵,蒸着包子的笼屉冒的热气模糊了摊主的脸,街边摆着各式小玩意。
凉州,是人界最繁华的商港,也是联通人妖两界的枢纽,与封阳岭仅有一门之隔。
凉州最大的茶楼里一间雅间,桌上是精巧的糕点和一壶酸梅汤,司无虑并未动筷,默默看着东玲珑往嘴里塞凉糕。
东玲珑注意到他的目光,恼怒道:“看什么看,本姑娘还是长身体的时候知不知道?还是你也想吃?喏,给你。”
人偶并没有进食的需求,就算几月不饮水进食也不会死亡。
“我不吃。”司无虑推开那凉糕。
他现在并不清楚这小姑娘的底细,只是凭借那几个内门弟子的服饰判断出他们是东月宗下的人,于是他问东玲珑说:“你也是东月宗内门弟子?”
闻声东玲珑从糕点里抬起头,挑眉问道:“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其中一个白衣弟子忙开口道:“玲珑师妹是东月宗宗主长女,你是哪派的弟子,竟然连这都不知道?”
东月宗在司无虑印象里是四大宗门里最安分守己的一个,宗主常年隐居深山不对外见客,宗门大小事务都是亲传弟子负责,他也不曾听过东月宗主有过什么子女,见这红衣少女年纪不过十二三,却是长女,想必如今的东月宗宗主已经不是他死前那个了。
此时东玲珑肚子吃得溜圆,她拍拍手里残渣:“对啊,你是哪派的弟子?”
司无虑绝不可能说出自己是西魂门用傀儡术所造的人偶,而道出个具体宗门日后又不好掩饰,他含糊道:“散修罢了。”
“散修啊,那倒也说得通,只是你这剑法……”东玲珑话未说出口,她觉得这剑法熟悉得很,却又记不起在何处见过。
司无虑问:“你说你有要务,什么要务?”
东玲珑道:“近日许多人修在封阳岭陆续失踪,哎呀,谅你个散修也不知道这事,反正这些失踪的人修里我们东月宗的弟子占了大半,爹爹让我带着几个师兄弟去封阳岭调查此事。”
原来是去封阳岭,司无虑心下了然,霎时便知晓了他们去皇陵里取的是什么丹药。
封阳岭乃是人界与妖界的分界线,但又属于妖界,其常年大雾弥漫,而这雾有迷惘的毒效,只对人类有效,对妖影响却并不大。人修进入封阳岭,初会忘记来之目的,后会忘记如何离开,最后会忘记自己姓甚名何,彻底迷失在大雾里。而若想保持清醒,就要提前服用一种叫做凝神丹的丹药。
这种丹药是几百年前旻天商行所产,几百年间仍只有旻天商行能制作,一粒凝神丹可值百金,且是有价无市,若说这凝神丹最多的地方,就是各大皇陵,皇家子弟为了避免死后魂灵迷失在阴曹地府,都会在棺材旁摆放凝神丹。
“嘁,这糕点怎么是旻天商行家的。”东玲珑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听到旻天商行的一瞬间,司无虑血液凝滞般怔了一下,他是知道旻天商行的,但似乎有什么与旻天商行有关的东西他不记得了,像某段记忆被强行剥离,用铁板封在某个地方,他找不到,也打不开。
东玲珑自顾自地说着:“这一千年间,人界的什么东西都快被旻天商行垄断了,钱庄是旻天的,茶庄酒庄是旻天的,现在这只老狐狸又开始在人界广开药房……妖修也得以在人界肆无忌惮地横着走……”
老狐狸?司无虑眉头微皱,他问:“旻天商行的行主是谁?”
东玲珑惊奇:“你到底是不是修道者?白素商啊,那只一千年前就登阶成上妖的九尾白狐!”
白……素商?
司无虑眉头越来越紧,他脑海里着实没有任何关于这只狐妖的任何信息,但既然是如此有名的一只大妖,身为妖族杀手的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他长什么样子?”司无虑问。
东玲珑思考片刻:“其实白素商是不怎么出现在世人视野里的,若是说那些民间传说,他的妖态原型是一只白化赤狐,而人形似乎是一个白发金瞳的高大男人,还有人说这白素商俊美非凡,是妖界第一美男子,不知道真的假的就是了。”
“这种坊间传闻都不知道,你是在深山老林里呆着的散修吗?”东玲珑无语。
司无虑沉默,在现有记忆中搜索三轮,却对这白素商没有分毫印象。
桌边有面品质极好的铜镜,可以极清晰地映照出人影,司无虑抬眼看去,镜中的他和之前并没有任何区别,和他刚刚诞生于世时也没有区别。
人偶是不会生长的。
在二百年前的人间,他并不被视为人类,也很难被称作妖,他是钻了天道空子的有灵之物。司无虑久久凝视镜中的自己,他分明记得自己在那场大火里烧尽了最后一滴心头血,那么现在这具身体还是他自己的吗?又或者说这仅仅是一个冗长的黄粱梦?
突然,一套白衣劈头盖脸向他扔来,司无虑眼疾手快接住。这是一套东月宗弟子常服,东玲珑开口道:“本姑娘真是看不下去你那满身的蜘蛛网了,赶紧换了这个,这几天你姑且装作是我东月宗的弟子。”
人妖两界其实并没有多么严明的分界线,但被两界认定的出入口仅仅只有封阳岭和琴川,琴川水路多是经商人士所走,终年来往的是商船,人修妖修多半还是走封阳岭。
而此时,封阳岭山底巨大石门前,司无虑把匕首横在一个满脸横肉壮年男人脖上,面无表情地说:“想活命就放我们过去。”
旁边一众服饰五花八门的人修面色震惊地瞅着他,互相间议论纷纷。同行的东月宗弟子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制止。而东玲珑在一旁呱唧呱唧鼓掌,颇为赞赏地扭头和那几个师兄说:“看见了吗?能暴力解决的事就暴力解决,你们都学着点!”
横肉男人额上直冒冷汗,嘴里乱七八糟地叫着:“爷,仙爷,神仙,饶我一命,是我们知府老爷不让我通人,不赖我啊不赖我。”
司无虑充耳未闻:“没空听你废话,开不开?”
“司师弟呀,那就先放开他,让他讲讲为什么拦着这许多人修上封阳岭。”东玲珑摆摆手。
司无虑刚想说谁是你师弟,想起来为了方便进妖界,东玲珑刚刚给他编了这么个假身份,东月宗新收的小师弟。于是他极其从谏如流地拿开了匕首。
横肉男人险些去阎王面前走一遭,脸色青白地一抹冷汗道:“各位仙爷,不是小的不给开,你们也知道,这通界石门是凉州府里派人管理的,诸位多有不知,知府大人家的千金昨日大婚离奇失踪,那状元赘婿也和大小姐一起不知所踪,知府大人心急如焚,府内传闻那赘婿平日举止诸多怪异之处,怀疑他乃妖族所扮,小姐仍然没有踪迹,于是知府大人下令封锁通界石门,不能叫妖物跑了!”
“哦,那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又不是妖。”司无虑匕首又抵了上去。
“哎呀呀且慢且慢,爷你有所不知,大婚之日有人在赘婿喜袍下看见了一只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横肉男人继续说,“只要仙爷们能帮助知府大人抓住那狐妖,救回小姐,这两界之门立刻向诸位敞开。”
在场修道者皆知,狐妖最擅异形,几千年来,人修与妖修纷争不止,势不两立,而在二百年前,因为某些事情,短暂地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人不犯妖,妖不犯人,一直维持到现在。但人界百姓对寿命能达到几千年且自带灵力的妖物,仍然带着惧怕与恐惧。
二百年前那次事变后,四大修仙宗门曾和妖界立下一个默认的规矩,两不干涉,不再轻易开战。在场人修少有四大宗门的弟子,但四大宗门的话诸等闲散小门派不敢不听。听了那横肉大汉的话后,他们彼此面面相觑,没人敢开口拦下这瓷器活。
而司无虑很旁若无人地开口:“杀了那狐妖,就可以开门了?”
知府宅内。
一只脚刚刚踏入这座豪华府邸,司无虑便停住了脚。
这栋宅子里有一股极淡的妖心头血味道。
人修对妖心头血没有感知的能力,而妖自己也很难察觉到同类的心头血,唯有人偶可以嗅到心头血的异香,仿佛人偶一族是天道给予人类杀妖的一柄利剑,他们不但可以极其轻易地捏碎妖坚固的琉璃心,还对琉璃心内涌动的心头血有极强的感知力。
在二百年前,人偶的另一个名称是“妖的天敌”
东玲珑看司无虑愣在原地,说:“司师弟啊,不会走路了?”
司无虑看她一眼:“身边又没别人,别司师弟司师弟的了。”说罢他大步向前走去。
东玲珑被他的话噎得梗了半晌,随后憋出一句:“你怎么跟本姑娘说话的?信不信我不给你找解药了?”她翻了个白眼,“好不容易有个师姐当当。”
大步走在前面的司无虑没理会她,他对心头血的感知不会出错,但妖只有身死,才能闻得到他心头血的味道。难道,那知府所说的狐妖,其实已经死在这栋宅子里了?
突然,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老头满脸堆笑地扑到司无虑跟前,说:“诶呀,您就是小李带来的有大神通的仙爷吧?快请进内房,我们知府大人和夫人已等候多时了。”
内房,承放红烛的灯台是纯金打造,左右两把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金丝楠木椅,琉璃台上翡翠花瓶的水头极好,连屋顶悬挂的灯笼穗子都隐隐可见金丝,这知府宅金碧辉煌的程度甚至已经赶超了皇族亲王的宅府。
内屋尽头的上座隐约可见一个瘦骨如柴的老人,身披带鹤纹的官袍也难掩老气。其下位是一位裹着大黄色旗袍,身材曼妙的妇人,她一手捏着只手帕,眼圈泛红,正以帕拭泪。
此时司无虑又成了东月宗小师弟,看起来恭恭敬敬地跟在东玲珑身后步入内屋。领着他们进入内屋的管家侍立在一旁,对上座说:“大人,这便是请愿带回小姐的几位仙爷。”
东玲珑和那几位内门弟子行了,她说:“我等乃是东月宗内门弟子,如若有妖先来破坏人妖间的和谐,我们修道者定为人类百姓除害。把这件事交给我东月宗大可放心。”
知府闻声点点头,小眼睛滴溜溜地把司无虑几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东月宗?好,好。那便有劳这位小姐了。”
几人坐下后,侍从端来的茶杯,茶水呈现出一种发深的铁锈红色。司无虑微微一嗅,只觉得此事越发离奇起来。
这茶水中,竟也有妖心头血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