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
-
深夜,书房的灯早已熄了,然而室内依然亮着昏黄的光辉。
两盏蜡烛在棋盘旁边静静燃烧,显然享受这微弱的光芒便是棋盘的主人的雅兴了。
他执起经过稀释而显得有些朦胧的红酒,视线不在于对面的紫眸少年身上,这一双深不见底的橄榄绿里始终只有棋盘上的小小世界。
那便是他的生存之道。
不可或缺的、象征他的一切。
“请。”啜饮杯中芳香的酒液,年轻的男人从容地吃下紫眸少年的棋。
顺了顺垂落过肩的黑色长发,男人的年纪看起来不太大,顶多二十左右。
然而没有人会将他当作一个少年来看。
对于这盘棋显得悠然自得的男人,怎么也无法教人将他和单纯划上等号。
在许多人眼里,棋局会随着对手的身分或名声而拥有不同地位的价值。
譬如说在他对面的,表情与轻松二字显然有极大距离的“天才”少年。
“犹豫吗?”男子问。
“是的。”少年诚实地点头,“您……不。”想起先前男人提出不使用尊称语的要求,少年连忙改口,“我是说,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闻言,男子悠哉地笑了。
“联邦的现况,你怎么看?紫真。”
“是。”习惯性地回应了男人的呼唤,然而又在想起那个要求以后,被称为紫真的少年顿时慌了手脚。“很抱歉,我、我不是……”
男人却没有生气,只是莞尔。但仔细一看,那笑容和容貌竟然都有些神似展梅,然而却又带着与展梅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是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只是稳固地戴在表面上,仅此而已。
但是少年并没有察觉这一点。
在平复心中的紧张以后,他开口回答问题。
“我认为联邦撑不过这二年。”一语中的地点出希欧多尔联邦最大的忧患,与其和男子对话,对于分析情况,少年倒是显得冷静许多。
“是吗?”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少年的答案,他循循善诱地问:“为什么呢?紫真。”
“因为在二年后,无论是夏誉或展梅,都必须面临卸任的问题。”少年镇定地说:“而后联邦即将面临的迅速腐败,根本就不是政府和议会养的那些无用野狗能抑止的。”讥诮地回道,少年的脸上多了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厌恶。
“你说得很好。”再度吃下紫眸少年的棋,男子妖艳而显得异常俊美的面容因为笑意而增添几分诡谲的气息,“联邦的总统与首相有六年的任期,但是连任只有一次。”
“是的。”战战兢兢地接了下一步棋,少年就连对于能否在男人的手下全身而退,也不敢抱持肯定的答案──
尽管他拥有天才这个称号。
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冷汗涔涔。
“我知道你对我放走苏宇优的事情相当介怀,”男人若无其事地接口,“不过,你难道不认为苏宇优是个不错的诱饵吗?紫真。”
“但是拿实验所当作圈套也太过冒险,要是实验的心血……”
“紫真,我从来不会让自己拥有错一步棋的机会。”他说,沉稳的表情看不出从容以外的情绪,“之于我,实验所和苏宇优都只是同样的东西。”
那样的东西随时都可以抛弃──少年仿佛听见了男人心里的声音。
看着棋盘上被男人毫不犹豫地抛弃的弃子,少年仅能、也只能够无言地点点头,表示服从。
无论是义务,或者是他的希望。
“将军。”
少年的王终究颓然倒下。
看着倒下的王者,男人愉悦地笑了。
“紫真。”
“是。”
“有件事情,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
位于亚马逊河的遗址,现今为国境森林的南北交界处附近。
巨大的树木盘根错节,交错的树影试图混淆各种生物的视线,尽管时间还是上午,然而湿热的森林里并没有多少光线能穿透层层树林的遮蔽。
进入国境森林已经有好些天了。
不分昼夜地赶路,夏轻在最短的时间来到南北交界的地带。
扯了扯紧扣的领口,在初秋时分,穿戴几乎将全身覆盖的军装无疑是闷热的,但是为了避免与新生物种的不必要战斗,以减少子弹的损耗与长刀的磨损,夏轻仍然选择对天气妥协。
要是宇优没有说错,那么“实验所”就在这附近了。
夏轻试图找出苏宇优口中在十年前由于过度危险,而遭到双方共同决议废弃的南北交界关口。
有了,就在那里。
因为老旧而长出许多苔癣的关口让夏轻一开始时以为那只是断裂的树根,但是仔细地看了几秒后,她认出那正是废弃的交界关口。
尽管周遭并没有任何生物的气息,夏轻仍是小心翼翼不发出任何声音地移动脚步。
来到了最靠近关口的一颗庞大树木后方,夏轻并没有贸然出去。
空中有什么声音由远而近地传来,席卷周遭的气流,满地的落叶顿时漫天飞扬,一时间她的视线混乱得难以判断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震耳欲聋的轰轰声越来越近。
利用树木和角度把自己的身形彻底隐藏起来,夏轻将身体贴在树干上,小心地从树旁的空隙观察周围的情形。
逐渐靠近的机体渐渐在树丛之中慢慢清晰起来,那是一架军用式的直升机,在降落以后,由一名军人带领数位研究员打扮的人员下机,再度起飞离开。
望着那架飞远的直升机,尽管外头没有任何标志,夏轻仍然知道那架机体并不属于希欧多尔联邦。
那是抛弃所有喜欢的一切,将全部的心力完全专注在军事和战斗上的夏轻所熟悉的。
虽然希欧多尔联邦采取民主议会制,但是姑且不论可称上清心寡欲的展梅,夏誉根本不可能会放任现有的荣誉和地位,随着时间流逝而衰弱。
半年前在夏重刚满十八岁的时,夏轻曾经见过夏誉一面。
那是从出生起就不怎么见过夏誉的夏轻,记忆里最深刻的印象。
即使儿子盲了眼,夏誉也依然是不曾放弃任何可用的机会的联邦总统。
无论如何都要塞下未婚妻给夏重,把夏重当作交易筹码和传宗接代的棋子的“父亲”。
在那一刻,夏轻能想到的只有以自己做为交换。
要是没有夏重,夏轻便不会有这一天,也不可能再拥有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夏重是绝对重要的,胜于夏轻自己的存在本身。
然后夏轻失去干净的双手、未来的自由,以及曾经的孺慕,成为联邦台面下肃清部队的队长。
这件事情至今还只有她与父亲知晓──但是不管如何,她不会让重受到那种使用物品般的对待,尽管满手血腥。
仿佛事不关己,她的耳里不再有任何杂音,她在一片过度安静的空白之中伸出左手,掏出一把消音式手枪。
只是习惯性地迅速填充、上膛,然后瞄准,最后熟练地扣下板机。
对她而言枪是一种再温柔不过的武器。
最起码她不会感觉到亲手杀死一个人的触感。
在最前方带领着数名研究员的王朝军人猛然倒了下去,额头的弹孔处流下了乳白色的液体,混合殷红的血液。
突来的变故惊吓了在场除夏轻以外的所有人。
“什么人!”为首的研究员惊声叫道,然而在还没有惊动到实验所的人以前,新的弹孔便穿过了他的心脏。
不能让子弹留下太多线索。
收起手枪,夏轻不得不改而拔出佩带的长刀,像是一阵强风刮过似的,还没有人来得及看清,随着这阵风的方向,声声的惨叫声在还没有传出去以前就已停止。
鲜血的腥臭味在闷热的森林低沉地蔓延。她皱起眉,还是戴上了手套把这些尸体移动到了较远的树林里。
评估过这些尸体在二三天内就会散发出腐臭的味道,进而惊动研究所的人员,夏轻知道自己必须速战速决。
在完全确认并没有留下半个活口能通风报信后,处理刚才的两枚子弹,夏轻搜了搜研究员和军人的包裹,扯下了较为干净的研究员外衣直接披上,并在里头找出了通行的晶片磁卡后,就进入了废弃的关口。
在几乎长满苔癣的墙面上找出并不起眼的插孔,夏轻把磁片放了进去,立刻就听见了从地下传来了轰隆的声响。
下一秒,夏轻所站立的地板开始慢慢往下降落、转移,最后在穿过发霉与潮湿而令人感到不适的黑暗空间以后,她看到白色的光点在前方渐渐放大。
那是一座往下的电梯。
原来王朝把实验所盖在这种地方,怪不得联邦从来没有发现过──她忽然想起,还在医院疗伤的宇优。
“为什么这么冒险,只为了把这个消息带给我?”
那时宇优是这么对她说的。
“小轻,以前我曾经因为愚昧而害死很多重要的人,包括我的弟弟。”
“诶?”
苏宇优只是静静地微笑,稚嫩的脸孔此刻充满了挥之不去的哀伤。
“看到你一心一意想要让夏重复原,我就会想起以前的自己是多么愚蠢──所以,”
“不如说,我只是想藉由这种方式,减轻一些我心里的负担吧……”
宇优那充满自我厌恶的落寞笑容,尽管经过了数天,依旧在她的眼前映着那天的夕阳昏黄,那么清晰。
这一趟不只是为了她自己的愿望而已。
再次将磁卡插入电梯口旁的凹槽,夏轻走了进去。
只是夏轻这时还不知道这一趟将是永远也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无论是对于她自己,还是对于所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