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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   后来他从展梅口中得知自己有一个姊姊。

      在经过一个多月的疗养后,夏重才刚踏出医院一步便被展梅强行带到了位于首都的住宅区。

      走出车外,指了指那橦伫立在位于北方大陆最美丽的科技化住宅区,展梅示意那采取哥德风设计的白色圆顶式建筑,就是他的姊姊所在的地方。

      只是看着这过于华美的宅邸,夏重却隐隐觉得那房子对于它的主人而言,并不是多么愉快的存在。

      为什么……姊姊她会单独一个人住在这里?他直觉地感到不对劲。

      “觉得疑惑吗?”展梅摸摸他的头开口询问。

      尽管有些迟疑,夏重仍是点头肯定展梅的问句。

      “夏轻──也就是你的姊姊,现在……因为失去视力,所以阿誉,也就是你的父亲把她送来这里静养。”

      静养?夏重不太相信这个词。
      自从“阿誉”这个词汇开始,恐怕连展梅也难以发现自己在那一瞬间显露的情绪。参杂着许多他并不知晓的情感的,悲伤。
      真的只是为了静养而已吗?

      “舅舅,请不要担心。”夏重露出笑容,“能见到姊姊我就很开心了,其他的事情我并不会过问您,也会尽量和姊姊好好相处的。”

      即使是在凌乱的记忆里,夏重也能够感觉到“姊姊”这个词对他而言并不是那么愉快。

      那是带有几乎让他窒息一般的沉重,令他下意识地、不自觉地紧闭心扉,掩藏早已刻印在骨髓之中,太过深刻的恐惧与悲伤。

      然而──

      看着由于他的话而明显放心许多的展梅,夏重一心只想让这个给予自己真实的关心的人能够出自内心地感到开心。

      “你终于肯叫我舅舅了,夏重。”

      “咦?”夏重有些诧异,为了展梅突然绽放的温暖笑容。

      他难以置信那样的笑容,竟然只是因为他简单的一声呼唤。
      展梅把他抱了起来放到背上,完全不理会夏重的惊诧,笑呵呵地就背着一个体型一点也不娇小的男孩走了进去。

      “舅舅,我可以自己走……不用这样子的。”窘迫地开口道,夏重因为这难得的举动──无论是自己的不习惯,抑或是展梅第一次在他面前显露的孩子气举动。

      “即使你想反悔也来不及了哦,夏重。”虽然看不见展梅的表情,然而从随着说话而微微颤动的白色发丝,他知道展梅笑了。

      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了。
      然后,夏重也笑了出来──只要“舅舅”开心就好。

      “请不要事后才抱怨我很重哦,舅舅。”

      “居然将你舅舅看得这么虚弱?不放你下来了,小子。”展梅捏了夏重的脸几把,闹得夏重哇哇大叫,不满地抗议。

      ──就在这个时候。

      “不要拦我,我要去见父亲!”

      一道稚嫩的女声打断了他们的喧闹。

      随着展梅的视线望去,夏重看见了一个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被三个看起来似乎是守卫的高大男人抓住,而那个年纪看来与他差不多的女孩正奋力地挣扎着,一双空茫茫的湖泊绿眼睛显得特别突兀。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女孩的身分。

      “小姐,请不要为难我们。”为首的男人开口恳求道。

      “没有什么为不为难的,我要去见父亲,不需要你们鸡婆,我自己可以行动自如!”

      “可是上头吩咐我们的命令是──”

      “够了。”展梅出声打断,“这件事由我来处理,你们先回到岗位上。”

      “是。”听到展梅的命令,三名守卫立刻退了下去。

      “梅先生?”女孩准确地叫出了展梅,只是那称呼让夏重有些疑惑。

      但是更快地,他的注意力便被接下来的画面给吸引了──那是他直到死亡来临以前,也难以忘怀的一幕。

      那女孩的每一步都像是裸着足,跨越了尖锐的层层荆棘,踩着从身体里流淌的鲜血,却仍然不曾因为疼痛而死心地、绚烂地蔓延开来。

      残忍,是他的脑海里唯一浮现的词语。

      然后那个女孩撞上了柱子,接二连三地。然而她不打算因此停下脚步。
      向来温柔的展梅也没有上前帮忙,反而冷眼旁观,但是看见这一幕的夏重,却感觉到了他的真实情绪。

      打从莫名受到重伤,被路人指出进而被展梅的手下寻回以后,那位他时常见到的──在电视新闻上见到的父亲,夏誉,虽然曾有部下代为照看,但夏重从未真正见过夏誉,甚至是听过他的声音──除了电视上的以外。
      夏重隐隐约约察觉一些展梅并没有向他说过的事情。

      ──也许寻他回来这一件事情,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夏誉的意思。

      只是这样而已,他就已经感觉到了受到忽视的尴尬──那么从来没有离开过夏家的那女孩又是如何呢?

      “好久不见了,梅先生。”一路走来跌跌撞撞的女孩终究来到了展梅面前,为了一段不到二十公尺的路,弄得全身狼狈不堪。

      “舅舅,请放我下来吧。”夏重轻声开口,“姊……姊姊她比我更加需要舅舅的帮助。”强压下这个词带来的负面情绪,夏重强颜欢笑地说道。

      展梅依言放下了夏重,但是他却仍是没有开口,只是对着夏重指了指女孩四肢露出的青紫。
      夏重无法理解展梅的意思,只得困惑地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然而展梅一把将他推上了女孩──也就是夏轻的面前。

      “去吧。”

      “梅先生,您带了其他人?”注意到夏重存在的夏轻不解地伸出手。

      那是一双伤痕累累的手。

      尽管有些迟疑,但是在回头看见展梅鼓励的笑容后,他还是有些犹疑地握住了那双手。

      “嗯?你是?”

      感觉到那并不是熟悉的触感,夏轻疑惑地询问。

      “我是……夏重。”纵然知道夏轻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仍是露出笑,“好久不见,姊姊。”用最诚恳的语气,夏重说出了连自己都无法肯定的言语。

      但是那女孩并不领情。

      “……现在才回来,你是为了看我笑话吗?”

      “我……”

      “梅先生。”甩开夏重的手,夏轻的话止住了他的欲言又止,“请您转告父亲,我就算失去眼睛也仍然能够读书、能握住武器、能判断,也能够被使用。”然后她指了夏重的方向。

      “至于夏重,也许您和夏家是欢迎他的,但是很抱歉。”

      “我这里不欢迎他。”只抛下了这句话,姿态高傲得犹如女王的夏轻拂袖离去。

      看着那抹背影许久,一直保持沉默的展梅才开口了:“夏重,现在你能理解为什么我不出手帮助夏轻吗?”

      他摇摇头,刚才夏轻留下夏轻留下的坚决言语还在他的耳边徘徊,使他无法正常思考。

      “夏轻只剩下尊严,我又怎么能够出手去破坏掉那孩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要捍卫的东西呢?”

      “……是这样啊……”

      “别担心,夏重。”比了比自己心脏的位置,展梅若有所思地笑了。“现在的夏轻只想得到这么对你,其实她并没有恶意。”

      “我不懂,姊姊她说过了不欢迎我。”有些担忧地看了看那已经走远的女孩,夏重的眉间充满忧郁。

      “放心吧。”展梅轻笑,“夏轻只是一时之间没办法接受罢了,要是你愿意对她伸出手,她迟早会接受你的。”

      “……我会试试看的。”夏重不太肯定地说,“但是,我想询问您一个问题,希望您可以如实回答我。”

      “嗯。”

      “姊姊的眼睛会看不见,和我有关系……对吧?”

      展梅有些讶异地看着夏重,很久以后才落寞地笑了。
      那是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我是第一次那么庆幸你几乎没有了过去的记忆。”

      这句话让夏重的心重重一跳。

      “那是你已经过世的母亲,也就是我的表妹造成的──我的表妹在四年前自尽身亡,在夏轻面前。”

      “而在她身亡的一个月前,正好是你失踪的日子,夏重。”

      ×

      在那之后,夏重被夏誉的管家接回夏家,便在夏家让聘用的家庭教师衔接所有落下的进度。除此之外他平日的时间总是去见夏轻。

      “你很烦”这是夏轻最常送他的评语。
      但是夏重就像是打不死的小强般屡败屡战。

      然而若是说那是为了夏轻,却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只是不想让展梅失望。
      这对于夏重而言比任何事情都更加来得重要。

      他总是抱着这样的心情来到夏轻的住处,越过守卫,然后推开她的门。

      “怎么又来了你。”

      “我不能来吗?”夏重状似无辜地开口,经过数个月的相处,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孩子只不过是嘴硬心软罢了。

      只是他怎么也无法喜欢上现在这个应该是他的姊姊的人。
      仿佛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始终在对他说着“不可以”,原因他却无从知晓。

      “厚脸皮的家伙。”夏轻有些苦恼地扶着额咕哝,“玩具在床前面的柜子上,你自个儿去玩去。”凭日渐敏锐的听力猜出夏重现在的位置,夏轻露出一副“你不犯我我不犯你”的表情。

      “我不能跟姊姊玩吗?”衡量了夏轻最无法拒绝的话,夏重以可怜的语调问道。

      “不……不行,你不要吵我,我又不、不喜欢你。”

      显然是正中了夏轻的要害,这句本应是拒绝的言语显得相当无力。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

      与心中无法言喻的哀伤不同,夏重以活泼的语气回道:“那么姊姊慢慢喜欢上我不就可以了吗?”

      “……你很烦。”说完,夏轻干脆别过头去不理他。

      又是这句话。
      尽管一开始夏重有过害怕,然而夏重现在只觉得哭笑不得。

      纸老虎。
      就算总是说他烦,但是她却也从来没有把他赶出门外一次,从来没有。

      “我真的很烦吗,姊姊?”故意用着带有些许鼻音的腔调开口,夏重对于应付夏轻的心得比起一开始时,已经丰富许多。

      纵然心底的那些抗拒和悲伤总是挥之不去地想要试图告诉他什么,但是他乐于这样的生活。
      平静的生活。

      “你……我是指,你去旁边不要吵我,我就不会怎么样啦。”

      看着被他闹得窘迫连连的夏轻,夏重有些好笑,却也感到悲伤。
      他说出来的话总是跟他的内心相互违逆。

      “所以只要我不吵姊姊,就可以待在你旁边了吗?”

      这家伙怎么这么难缠!夏重几乎可以从夏轻的脸上读出这句话。
      再度压下心中矛盾的情绪,夏重露出笑容,坐到了夏轻的身旁。
      他衷心希望,尽管矛盾,也要让这样的平静可以持之以恒。

      ×

      清醒过来的世界是一片漆黑,夏重已习惯这一点。
      他并不害怕黑暗──在更早以前,就拥有了心理准备的状况下,黑暗之于他是温柔的。

      温柔地包容他的罪恶与懦弱。

      是的,夏重从来不感到恐惧。
      相反地他庆幸自己终于能够体会到当初夏轻眼中的视界。
      夏重从床上坐起身来,现在的他住在展梅的宅邸里和展朝阳一起。

      “朝阳。”他开口呼唤,即使没有视力,他也能感觉到展朝阳正看着他。

      “姊去了国境森林,是吗?”他问出这句话,只是那过度平静的表情却让人不禁以为这是一句肯定的叙述句。

      “抱歉,阿重。我拦不下表姊。”展朝阳没有打算隐瞒夏重,也不需要隐瞒。在展朝阳的眼中夏重是最了解夏轻的人。

      而坐在床上的夏重只是沉静地摇摇头。

      “别在意,那是姊的意思,她决定好的事情谁也无法改变。”安静地笑了出来,夏重的眼睛依然紧紧闭着。

      “所以你千万不要自责,朝阳。”

      看着那过度平稳的少年,展朝阳顿时哑然无语。
      展朝阳知道夏重的话代表了什么,而他也不能改变。

      展朝阳和夏重是在十二岁那年认识的──或者严格来说,展梅是为了让夏重的身边有个能互相照顾的伴,才从孤儿院中领养了夏轻曾经带过的学弟,也就是早熟而寡言的展朝阳。

      那时候的夏重纵然已经失去视力,却仍是活泼开朗的人,甚至就连夏轻时常称呼他为小朝,最开始时也是由夏重起头。

      虽然他感觉得出来学姊对于夏重始终抱着愧疚,然而他并没有打算去碰触其中的原因。
      只要这样就好。他是这么想的,他知道夏重也是。
      但是在某一天,自从夏誉单独接见了夏重以后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了。

      展朝阳的心中隐隐约约感觉得到所有事情的原貌,只是──

      看着始终没有睁开眼睛,静静地在床上翻阅点字书的夏重,许久后展朝阳只是悄然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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