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狂》很和善

4、第三章

　　“表姊，你真的要去国境森林吗？”

　　看着匆匆忙忙闯进屋内，几乎是破门而入的展朝阳出现，夏轻并不意外。虽然刻意找了展朝阳正在上课的时间去见展梅，然而夏轻并不认为展梅会将这件事情对展朝阳有所隐瞒。

　　“冷静点，小朝。”她开口劝道，手边整理行李的动作却没停下。

　　“表姊要我怎么冷静？”展朝阳冷声道，“苏小姐受了重伤，现在还躺在医院里，然后现在表姊又要去那个号称死亡迷宫的国境森林？”

　　夏轻在心底叹息，虽然这种情况并不是没有料想过，然而展朝阳的反应远比想像中更加激动，平时总是面无表情的清俊脸庞带着恼怒地面对着她。

　　国境森林是介于希欧多尔联邦与天择王朝二国中间的庞大森林，或者也可以说是众多遗迹的集合地。

　　在经过二零二五年，史称“换世之劫”的那一年，原因不明地发生了影响整个地球的巨大地震，据说许多当时的产物都在那次的全球大地震时彻底失传，连全地球的人口也因为那次灾难大幅减少许多。

　　那是促成如今只有“地球大陆”的主因，全球百分之九十的大陆几乎融合为一，也有些国家就这么永远走入历史──然而，这巨大的变动也因此改变了许多野生物种的生态和环境。

　　原先冰冷的雪原变成了炙热的沙漠，原本的沙漠则有许多降至了海平面之下的世界，不复痕迹；但是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经过诸多遗迹融合的国境森林出现了许多新生物种，有许多甚至是因为过去受到过度的科技污染太过严重，而产生的可怕生物。

　　譬如拥有坚硬的外壳，能够抵御一切化学物质的剧毒褐蜥，以及具有强烈攻击性的针刺恶狼，不时想突破关口处的防备，进而将人类变成口中的食物。

　　更遑论还有许多未知的生物种盘踞在国境森林里，那是连现代的科学家也不敢完全保证能够解析出这些生物的基因和弱点所在，因此国境森林被视为最高警戒的区域而严格把守。
　　所以即使国家之间，有些时候必须进行商业或政治上的往来，而不得不经过国境森林，也都是利用航空进行的。

　　“我知道国境森林很危险，就算不是为了我的愿望，宇优受到狙击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换句话说，夏轻要是没能在这个月的时间内找出狙击的幕后黑手并解决，那么苏宇优的性命迟早会受到更大的威胁。

　　即使苏宇优永远不再离开希欧多尔联邦的统治范围也依然如此。
　　想来或许是因为夏轻口中所说的事实，在展朝阳心中也隐约有所察觉，但是展朝阳仍是紧绷着一张脸，不满的瞪着夏轻。

　　“况且，这次大概真的是最后的希望了。”夏轻摇摇头，递给展朝阳一叠又一叠的资料和文件，“虽然希欧多尔联邦号称拥有最先进的科技，但……”

　　展朝阳翻阅夏轻递来的资料，每一张都是关于夏重双眼的检查结果，以及各大医院的手术清单，和所有被划上了叉号的捐赠者名单。
　　这代表了什么他可想而知。

　　“表姊，有时候我真不懂你。”

　　展朝阳复杂地看着夏轻。

　　“为什么要为阿重做到这个地步？虽然我也不愿意接受，但他的眼睛……已经没有复明的机会了。”说着，展朝阳别过视线不愿看向夏轻。

　　“看来重和宇优都没有跟你说过那件事。”夏轻有些感慨地注视展朝阳，“你知道为什么重会失去视力吗，小朝。”她问。

　　展朝阳怔住，而后迟疑地摇摇头。见状，夏轻笑了。
　　但是她想自己的笑容一定很难看，因为小朝正用着担忧的眼神看着她。

　　“表姊──”

　　她打断展朝阳未竟的话语。

　　“真正没有视力的人其实是我啊，小朝。”

　　夏轻笑得自嘲，那自嘲里竟带着愧疚。

　　“──什么？”

　　夏轻只是莞尔，背上整理好的行李越过展朝阳。然而那坚毅的背影在展朝阳的眼中，始终显得沉重而压抑。
　　直到最终，展朝阳还是没能拦下夏轻。

　　这一天，在通往希欧多尔联邦边界的捷运上，她做了一个关于过去的梦。
　　就像投掷了小小的石子，任它沉入深不见底的湖中，小小的涟漪逐渐由内往外，慢慢地荡去、不断，不断地扩大……

　　×

　　窗棂外的飞鸟在高空中振翅飞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个景象感到特别地喜爱，总是痴痴傻傻地看着飞掠而去的鸟群，然后在苍蓝的天空之中追逐遥远得已经看不见的翼影。
　　他，觉得那相当美丽。
　　他不想也不愿移开视线。

　　门吱哑地一声开了。

　　“夏重，今天身体的状况好吗？”推开门走进房内，温文儒雅的白发男子带着包装精致的纸盒走进床边，轻笑着询问病床上的夏重。

　　“谢谢您的关心，舅……展先生。”移开胶着在飞鸟之上的视线，他将视线转回病房内，略带感激地看着白发男子。

　　只是他怎么也无法开口叫这个人一声“舅舅”。
　　这个据说是他的舅舅的，同时也是希欧多尔联邦现任首相的男人，展梅。

　　“……对不起。”

　　“别在意，经过那种事情，记忆会模糊也是难免的。”展梅温柔地笑着坐下，“慢慢来，我不会要求你现在就得变回以前的夏重，但是希望你不要将我拒于千里之外。”露出有些复杂的笑容，展梅打开精致的纸盒，顿时一股香甜的气味弥漫整间单人病房。

　　面对那光是从视觉上便显得香甜可口、令人垂涎欲滴的巧克力蛋糕，他顿时有些不习惯如此精致而华丽的画面与气味。

　　“尝一块吧，夏重。”将切片的巧克力蛋糕轻放在夏重面前的缕空桌板上，展梅的气度依然得体，然而那动作却带有不容夏重拒绝的意味。

　　也许这就是以前的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了。
　　夏重隐隐约约有着这种感觉，点点头用展梅递来的小叉子切下一小口，放入嘴里细细地品味。

　　为什么呢？
　　他对这个东西……有过印象。
　　虽然那并不熟悉。

　　香浓的巧克力蛋糕随着咀嚼而易于吞咽，在流过喉间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了声音。

　　“──”

　　脑海里传来像是耳鸣的声响。
　　由体内深处渐渐扩散到外头，霎时间，夏重只能感觉到一种感觉。
　　全身上下都被那个像是音波的声音充斥着，严重的晕眩很快便随之袭来。

　　“──为什么要给这种人吃这么好的东西嘛！他只会拖累我们，什么事情都不会做！”

　　随着熟悉的声音从记忆的碎片里复苏，他的脑海里有某些影像慢慢地浮显出来。

　　“可怜的孩子……”

　　是谁？是谁说过这句话？
　　他试图回想，但是疼痛立刻随即而来。

　　“呜呃──”

　　“夏重！”

　　发现情况不对，展梅立刻拍掉噎在夏重喉中的蛋糕，但是却拍不去夏重脑海和感知里的一片混乱。

　　“是的，经过那些可怕的事以后，这孩子……不认为自己是夏重……”

　　这句话又是谁曾经背着他，偷偷和谁说过？
　　是谁？是谁？
　　他隐隐约约感觉，这是很重要的问题。

　　还有……可怕的事？不认为自己是夏重？
　　所以他真的是夏重？那个希欧多尔联邦的最高元首，拥有最高政治和军事权的总统──夏誉的儿子？
　　想要看得更多，他不想对自己一片模糊──

　　仿佛是听见了他的意愿，渐渐平静下来的记忆碎片带着凶猛的气势冲进了他的脑海。

　　某个男孩单膝跪在地上，面前有个全身被黑色斗篷遮蔽的成年人。

　　那是他？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跪在地上？
　　对了，他的面前有个黑色衣服打扮的成年人……是对那个人下跪吗？

　　不对，那是……谁？

　　他记得那个人给他看了希欧多尔联邦创始者的容貌刻印……
　　然后，那……究竟是谁？

　　“──你必须听从我的言语……”

　　然而在夏重看清楚以前，很快地就像是收讯不良的电视般，变成了黑色与白色粒子交杂，不断闪烁的混乱画面。

　　而后，难忍的疼痛终于让他再也忍不住地嚎叫出来。

　　“呜啊啊啊啊──！”

　　“夏重！”

　　谁？又是谁在呼唤他？
　　恍惚中，夏重吃力地睁开眼睛。
　　他看到一张原先应该是优雅的、从容不变的、镇定自若的……此刻被焦急与不安盈满的脸孔。

　　“展先……生？”

　　他微弱地呼唤。

　　“为什么……我是夏重？”

　　犹如即将溺毙之人试图抓住漂流的浮木般，他终于还是问出了这数天来最大的疑问。

　　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了然的眼神透露出这个事实，但展梅却忧伤地笑了。

　　“你的发色和瞳孔与我记忆中的相符，虽然五官改变许多。再加上你的DNA检定结果完全符合……”

　　“还有你身上的那个病──那是最大的……证据。”

　　──啊，原来如此。

　　对了，就因为是那个病啊……
　　夏重露出苦笑，却不再强忍疼痛，紧紧抓住了身旁的展梅。

　　虽然还存有许多疑问，然而他已经感到满足。
　　是的……
　　他是──
　　这个人唯一的侄子，夏重。

　　他，就是夏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