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狂》很和善

41、第九章

　　这是一个充满自私与愚蠢的小故事。

　　从前有个女孩深深地厌恶着她的弟弟。
　　可是女孩从不告诉她的弟弟这个事实，反而告诉弟弟说：

　　“我是你的姊姊，我会保护你。”

　　因为那个女孩想得到在她的弟弟身后那个冷淡的父亲的一句赞美。
　　女孩微笑着说谎，戴着孩子们无法识破的面具，以温柔体贴的假象蒙骗弟弟，可惜始终也只有孩子无法识破。

　　这个不到位的假面具当然没有瞒过女孩的父亲。
　　只有女孩最讨厌的弟弟，幸福地沉醉在这层层的幻象中露出笑容。

　　这真是个冰冷又无趣的笑话，是吧。

　　后来，女孩的弟弟不见了。
　　后来，女孩的母亲自杀了。
　　后来，女孩的双眼失明了。
　　后来……

　　现在女孩的弟弟长大成人，出现在已经变成女人的她面前，以复仇者的姿态──
　　夺走她的一切。

　　×

　　夏轻放下所有随身携带的武器，脱下繁复的黑色礼服，直到只剩下遮蔽重要部位的衣衫，让呆滞的“夏重”确认她的身上不再有任何武器后，接着又冷静地穿回礼服。

　　“你也看到了，夏重。”夏轻对着呆滞的“夏重”开口，“现在我的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只有软弱又无力的人类四肢。”

　　看着呆滞的夏重，夏轻的心里涌上无法言喻的感觉。

　　明明眼前的这个男孩，就是夏轻失踪已久真正的血亲，但夏轻的心里却怎么也没有应该存在的感动或激动。

　　只有一个纯粹的讯息浮显出来──“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夏重’。”是的，就只有这样而已。

　　什么才是姐弟之间该有的亲情或感觉？
　　思忖着这个问题，夏轻才蓦然发现，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姊弟亲情。

　　对于苏宇睿曾经扮演的“夏重”，驱使夏轻行动的，那是挥之不去的愧疚感，与将自己从寂寞之中拉起的感激，而非夏轻过去一直以为的“亲情”。

　　而对于更早以前，失踪之前的“夏重”──
　　夏轻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感觉存在。

　　是遗忘了吗？还是根本就不曾存在？
　　就这么地，夏轻只是任凭愕然的凤紫真从地板上爬起，而后不再伸出手，只是等着“凤紫真”自己起身。

　　恐怕只有血缘和高傲，是如今联系着夏轻与“夏重”之间，唯一的相似之处了吧？她看着凤紫真不发一语。

　　“你没有什么其他的话……要对我说了吗？”像是渡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再度对上夏轻的凤紫真起身，言语中隐隐约约藏着期望。

　　你在期待着什么呢？
　　又为什么要期待呢？
　　在这个根本没有爱存在的虚假世界里。
　　夏轻忽然莞尔。

　　“你希望我成为第二个凤瑧吗，夏重？”然后夏轻这么反问。

　　“我不准你这么侮──”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咪，凤紫真愤怒地大声起来，可是──

　　“诶，夏重，你真的不知道……凤瑧对你是怎么想的吗？”

　　比凤紫真更快地，夏轻把事实摊在凤紫真的眼前。对夏重而言绝不温柔的行为。
　　──可是这恐怕已经是几近掏空的王后，唯一仅有的仁慈。

　　“你在期待什么呢？”

　　“假的！你在说的，全部都是假的！”

　　“那我又为什么要对你说谎呢，夏重？”

　　夏轻看见那双不再被黑色蒙蔽的鸢紫色流出水光。

　　──啊，对了。
　　这个人还只是一个少年而已。
　　只是一个披着成人外表的，孩子。

　　可是这时说对不起，也已经太晚了，无论是哪一件事。

　　真笨。
　　无论是谁。

　　夏轻看着强忍泪水的夏重，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为了什么，原本应该是至亲的亲人，才会变成这样呢？
　　是为了什么呢？

　　莫名地，夏轻忽然感觉到痛。
　　然后夏轻走上前去，轻轻抱住那个已经负累太多伤痕的孩子。
　　她不知道在心脏里酝酿的那股情绪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你会是这种反应？”

　　被夏轻拥着的凤紫真在夏轻的怀里发出声音，而夏轻看不到他的表情。“我要的，不是这样的反应……”
　　凤紫真试图推开夏轻，奈何夏轻毕竟受过专业的战斗训练，凤紫真的挣扎形同无用。
　　挣扎渐渐弱了下来。

　　“我要的，只是你的恨与痛，不是这种反应啊……”

　　──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啊。
　　甚至她不懂，为什么夏重要这么激动呢？

　　夏轻的心里，有好多好多的疑惑在浮现。
　　但她觉得这孩子是可爱的。从不久以前就是。

　　当初为什么会讨厌这个孩子呢？
　　她发现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为什么以前的我会讨厌你？你知道吗，夏重？”拥着凤紫真，夏轻恍恍惚惚地这么问。

　　好荒谬啊。
　　她非常地困惑。

　　“又为什么，在现在的我的眼里，你会这么可爱呢？”

　　随着夏轻不解的问句，夏轻怀里的夏重一动也不动。
　　然后她低头看去，看到夏重手中的短刀，还有痛苦不堪的鸢紫色眼泪。

　　终于凤紫真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把你弄成现在这样的我吗？”冰冷的银芒没有逃离夏轻的眼里，可夏轻在判断过那不会是致命伤后没有阻止。

　　──啊啊。
　　也许痛楚可以带来一些清醒吧？
　　在这场像是梦境的迷宫里。
　　这么想着、想着，想着，夏轻突然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认为夏重，是可爱的了。在她变得只剩下黑、灰，与白的视线里。

　　在这个帝德罗宫之中，又或者是更早以前，我就已经迷路了。

　　“是啊……因为你还活着，夏重。”

　　“是啊，因为你不知道，活着才是最痛苦的。”

　　“……是吗？”

　　少年不再回话，而夏轻等待着。
　　这一刀会是指标，又抑或是更深的漩涡？
　　夏轻始终没有移动或闪躲的意思。

　　要是时间可以这样停住就好了。
　　可是时间没有停止。

　　──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量分开了拥抱的姊弟，姊姊落到了力量的主人怀里，弟弟的左肩被原先意图伤害姊姊的短刀划破。

　　夏轻霎时愣住了。
　　那股力量的主人，正是不久以前，她绑在寝宫里的乔伊。
　　可是，没有了面罩的那张脸，分明是──

　　“不……”

　　颤抖的语音打断了夏轻与乔伊的分神。

　　“不要……”

　　以往高高在上的星子在颤抖着。
　　左肩流淌的鲜血，染了星子满袖盛装。

　　他们以为星子会大喊。
　　可是星子只是细微地说着，失神的鸢紫被狂乱和恐惧占据。

　　“不要……”

　　不对啊。
　　夏轻错愕地看着那道浅浅的伤口。
　　那种程度的伤口，为什么没有慢慢愈合？

　　失神的星子抱住了自己的头，压着伤口，浑身颤抖。

　　“不要……不要被哥哥知道……”

　　六神无主的星子拉住了同样怔住的乔伊。

　　“求求你，哥哥，不要让哥哥知道……求求你──”

　　夏轻看着眼前的光景，发不出声音。

　　“我不想再被丢下了……”

　　星子空洞的鸢紫，深刻地烙在夏轻与乔伊的心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