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狂》很和善

31、第三十章（第一卷完）

　　外篇：泛黄的往日

　　展梅已经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邂逅那少年的。
　　那金发红眼，让人看了就不喜的红色眼睛。那印象尤令他深刻。

　　那是一个即使受到毫无人道可言的责罚也能笑嘻嘻地承受的少年，仿佛少年根本没有痛楚可言，又或者是享受着痛楚，以确定自己是真实存在着。

　　每看着“惩罚”一次，展梅就会又一次地这么想着──那孩子为什么从不抵抗呢？以那孩子优秀的杀人能力，以及搜集情报的迅速程度，这些责罚绝对是那孩子可以自行避免的。

　　在某一天的时候，那孩子被摧残得不成人形的时候，那下意识的梦呓，才终于让展梅懂了。

　　“姊姊，你看到了吗？我是笑着的哦、我一点也不痛──姊姊，我会为爸爸妈妈复仇的，不要糟蹋自己……我会用我的双手，摘下仇人的头颅的哦……所以啊，姊姊，请不要离开我……”

　　那少年身体上的伤痕和绞印似乎不存在似地，连同那些黏杂的腥味的、就像少年那双眼睛一般地红色，都不存在于这个地方──或者这个世间。

　　那个少年只顾着笑。仿佛露出笑容，就是少年生命里其次重要的任务了。
　　这使始终看着责罚进行的展梅感到痛苦。这孩子把心灵与□□都隔开、分离出来了。并不是因为受不了那些疼痛。这孩子的心里只存在着必须完成某些事情的执念。

　　很痛。
　　就像是透过了这孩子，看着自己从未能用真实身分疼爱的女儿。
　　很痛。
　　即使展梅自己就是创下这支小队的主人。

　　──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呢？
　　展梅依稀看见过去的自己，因为过于执着的爱情而伤害太多、太多人，铸下永恒无法磨灭的罪印的自己。

　　尽管在结束之后少年依然笑着，笑眯眯地处理自己的伤口，然后继续执行“主人”发下的命令。

　　只有首相能与总统抗衡。这是展梅立于首相一职的最终原因，所以这些事情，只能够理所当然。

　　但是少年在展梅的眼中却越来越像夏轻。他不能施予过多疼爱的，女儿。
　　因为少年知道自己被需要，由于不知名的理由；夏轻也知道自己被需要着，被夏重。这是使他们可以安心地活下去的理由。
　　完全并非为了他们自己。他们从未得到太多的爱，以至于不知道该如何爱人，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上歧途。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这孩子是工具。
　　这是展梅一开始就知道的，而展梅也始终看着。合格的杀手与间谍，不应该出错、不应该拥有自己的情绪，那些责罚能使那些被选中的少年或少女们，朝着首相需要的棋子正确地成长并执行任务。

　　就算那些人们内心的渴望和真实是多么惹人怜惜，那也并非展梅必须要干涉的事情。
　　所以展梅始终看着。以一个优异的首相的身分，克制感情地看着。

　　──直到那少年的姊姊意外死了，笑里多了不该有的泪。

　　那少年开始会不定时地大笑、不定时地流泪，纵使任务执行依旧满分。
　　那少年开始会疯狂地杀着用言语侮辱他姊姊的任何人。
　　那少年开始会喃喃自语着“复仇”这二个字眼。

　　那是一种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仅仅只能抓着那使自己感到痛苦的字眼，空虚而飘渺地活着的精神情况。

　　终于展梅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你不曾想过为了自己去做什么事情吗？或者为了自己而活。”

　　“为自己做事情？为什么？为什么我要为了我自己？我不懂啊，我为什么要为自己而活？”那少年歪头笑着反问，泪在脸上烙印，像做坏的玩偶。

　　现在的生活对少年来说没什么不好，纵然也没什么好。
　　思考之于少年已是多余。
　　少年变成木偶。

　　“那么……你愿意成为我的养子吗？”在无法言喻的情绪之下，展梅向少年这么说了。
　　是希望这孩子成为夏轻的替代品吗？这连展梅自己也不清楚。

　　可，那孩子这么答了。“不要，我还有好多事没做，我要杀人、我要摘仇人的头颅，然后放在爸爸妈妈和姊姊的坟墓前，接着再跟去陪他们哦。”

　　那是多么天真无邪的笑容。连眼泪也不再。
　　红色的眼睛很认真，这只是一个陈述句。无法否定的陈述句。

　　展梅顿时沉默了，为这抹认真而可爱的笑容。
　　有什么能令这孩子如同一片死水的心灵，激起温暖的涟漪？
　　他自己？──不，那是不可能的。这孩子的心意太过坚定。
　　坚定得不再愿意接受任何人给予的温暖，只执着着摘下仇人的头颅，而后让自己一同陪葬。

　　──对了。
　　只要让这孩子找不着仇人，那就可以了。尽管展梅也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能融入这孩子的心灵之中。
　　他无法继续坐视着这太像夏轻的孩子，继续自我毁坏。

　　所以展梅改口提出了一个建议。

　　“那么，你愿意成为J1吗？”

　　“J1？那是什么？”

　　“必须埋伏到天择王朝的探子，我最为信任的人偶。但相对地我会一同调查你的仇人究竟是谁，以及庞大的金钱做为你的酬劳。”

　　少年停滞了。

　　“好啊。”

　　很久以后少年才这么回了，带着舒心的笑容，令看者痛苦的笑容。

　　“那我从现在开始，就是你的J1，主人。”

　　少年在首相的面前跪下，这是个宣示忠诚的必定仪式。

　　展梅闭上眼，“告诉我你的名字。”他这么说。

　　“这是必要的吗，主人？”

　　展梅无言地颔首。

　　“那……亚伯、亚希伯恩．阿尔瓦。”

　　“要告诉我我的仇人是谁哦……主人、不，Boss？”

　　“不然，我会杀了你的，Boss。”

　　睁开眼，展梅笑了出来。“好啊，亚伯──不，我的J1。”梅的谎言，一向难以令人识破。像云、像雪，又像是花瓣。
　　那是真假难辨的瞬间。

　　展梅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少年，然后调查着，并且精心地编织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