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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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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篇:苏宇优.下
苏宇优好奇地打量着陈静的家。那只是一栋位于小小公寓里头,一个不到五坪的小套房。
除了满满的书籍,几乎什么都没有。也没有“家人”。
陈静没有双亲,由于数年前的车祸。凭藉着双亲遗留下来的财产,加上被公立国中聘用所得的每月薪水,陈静的生活倒还是过得去的。
除了待在小套房里头,那个和苏宇睿同年龄的弟弟,陈默。
那孩子人如其名,小小的,陈静叫那孩子为小默,简单应声,陈默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块木头似地。
陈静轻声地说,那是因为目睹了双亲的当场死亡,陈默才变得内向寡言。
但那副强自镇定的模样,仍是可爱得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好好疼爱疼爱。
要是我的弟弟,也是像这个样子健康又可爱就好了……
抱着小小的陈默,苏宇优心不在焉地想着,眼尾瞟到了时针的指向。
“静,谢谢你,不过我该离开了。”她说,然后慢慢放开脸微红的陈默。
陈静苦笑,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送苏宇优回到苏家,如往常地给了苏宇优一个额间的亲吻。
这一霎苏宇优才真心地笑了。
由于这唯一让苏宇优舒心的温暖。
然后她伸手圈住陈静的颈项,把自己的双唇轻轻触上了陈静的。
只要这样就好。
我有静陪,所以我……
陈静回拥了苏宇优,而后细腻地吻得更深。
×
用同情堆积而成的爱情逐渐填补苏宇优的苦痛。
苏宇优渐渐少了冷言冷语,对苏宇睿不再特别针锋相对。尽管那层疙瘩还在但苏宇优能够接受。
就算父母不再疼爱、就算父母不再记得她的生日、就算父母关注的焦点,只有宛如易碎花瓶的苏宇睿。
有陈静陪伴的苏宇优是──幸福的。
可是分崩离析总是来得那么措手不及。
“贷款的期限快到了,我们只能卖掉后面的庭院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为了宇睿……唉。”
“……是啊,那令人心疼的孩子……”
深夜,隔着微敞的房门,下楼倒水的苏宇优听见了父母的交谈。
那一个瞬间,苏宇优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就像是要冲出苏宇优的胸膛一般,从胸间传达到喉间耳间的心跳声,宛如催眠的迷咒,立即捆住了苏宇优。
这些话里,一句也没有提到苏宇优这个人。
──爸爸、妈妈,你们都遗忘了吗?
我们曾经在那个院子里面玩耍、嬉戏,笑得那么开心。
你们曾经说过的,小优是你们最重要的孩子啊……
小优是……小优是……
刹那间,苏宇优的心已然槁木死灰。
喀答、喀答、喀答、喀答、喀答……
秒针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盖过了水滴落在地面上的声响。
×
起床,打开窗,仰望。
天空的广阔蔚蓝,怎么也照不进苏宇优的内心。
假日苏宇优向来是没有打工的,但必须待在家里头念书。那是苏宇优被安排的首要任务。
关掉唯一能和陈静联系的二手手机,苏宇优平静地凝望天空,飘浮的渲白色云朵被轻风吹拂着,这一日的阳光并不强烈,是舒适宜人的温度。
她的父母亲仍然辛勤地在外工作。家里头只剩下苏宇优,以及正待在庭院静静翻阅书籍的苏宇睿。
注视着窗台前自己精心栽种的满天星盆栽,苏宇优沉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凑近盆栽嗅了嗅那清新的香气。
那是苏宇优最喜欢的花,也是陈静最喜欢的花。
──好香啊……
对了,静曾经说过,满天星的花语是……甘做配角的爱。
还有纯洁与喜悦,以及……梦境。
梦境……
嗅着满簇馨香,苏宇优嫣然一笑。
然后凝视着下方正阅读著书籍的苏宇睿,苏宇优轻轻地将盆栽一推。
苏宇优笑得更欢了。
但是爸爸妈妈要的,是一个照顾苏宇睿的好姊姊呢。
沉静地看着迅速染红草地,霎时倒在地上的苏宇睿,苏宇优跑下楼梯,然后来到苏宇睿的身旁。
这时候她应该流出愧疚的眼泪。
苏宇优知道,少年刑事法庭是不会被判死刑的;更甚至这完全可以归咎在盆栽是被风吹下来的原因上,进而规避掉所有责任。
所以苏宇优流下眼泪,隐藏着心中真实的睥睨,佯装懊悔地凝望着虚弱不堪的苏宇睿。
“对不起、对不起……”
你活该,你早就该死了,你不该出生的。
是你夺走了我的幸福。
要不是你的存在,我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虚伪地说着违心之论,苏宇优的眼泪扑簌簌地掉落下来,因为停止继续生长而稚嫩的小脸上,那抹看似深刻的悲伤着实令人心疼。
可是下一霎,苏宇优却真正地愣住了。
孱弱的苏宇睿温柔地笑了,那笑颜在一瞬间,在苏宇优的眼中竟然和陈静的笑容重叠在一块,“姊姊,谢谢你。”
然后照着苏宇优一开始的期望,苏宇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呆滞地跪坐在苏宇睿的身旁,苏宇优真正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无尽的空虚与罪愆,终于牢牢地钉死苏宇优的人生。
×
当苏家发现苏宇睿几近濒死,已经是傍晚的事情了。
连顾也没有顾一旁呆若木鸡的苏宇优,苏父苏母连忙把苏宇睿送到了医院,然后苏宇优就这么跪坐着,直到夜晚一直联系不上苏宇优的陈静直觉不对劲前来查看,才了解苏宇优的异状和事情所有的经过。
后来苏宇优直接被带到了陈静的家里暂时寄住,由陈静代为照顾。
陈默没有过问陈静过多事由,只是聪颖的陈默恐怕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她杀掉苏宇睿了、陈静爱上她了,这一切本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但苏宇优只有沉默,宛如制作精美、会动会走,却没有灵魂的空壳。
然后当苏宇优看见陈默,总是自嘲地笑,继而失神流泪。
苏宇优不再说话。
这时陈静也发现,苏宇优的生长,正式地停了。
跟苏宇优的精神状况一起全部停止。
虽然苏宇优依然会听陈静的话乖巧地吃饭盥洗念书上学,只是苏宇优就像是死掉了一样。
尽管陈静爱她。
尽管朋友们担心她。
尽管后来父母终于想起还有这么一个小优,打了一通电话来问询。
“哥哥,时钟坏了。”陈默突然出声打破沉默,拿着小小的时钟给陈静。
苏宇优坐在小沙发上看着,毫无反应,不哭也不笑。
这是第二十天。
莞尔,接过时钟替它换上新的电池,陈静深深地看着苏宇优,然后又凝视着幼小的陈默,进而陈静的笑容变得有那么一些不同。
“小默。”把时钟放回陈默手上,陈静温和地开口:“只要换上新的电池,时钟就会继续动了呢。”
陈默静静地点点头,拿着时钟回去他的小小领域继续写作业。
并没有发觉陈静那些微透露出来的弦外之音。
×
妹妹背着洋娃娃
走到花园去看樱花
娃娃哭了叫妈妈
树上的小鸟在笑哈哈
娃娃啊娃娃,为什么哭呢
是不是想起了妈妈的话呢
娃娃啊娃娃,不要再哭啦
有什么心事就对我说吧
从前我也有个家
还有亲爱的爸爸妈妈
有天,爸爸喝醉了
拣起了斧头走向妈妈。
爸爸啊爸爸,砍了很多下
红色的血啊染红了墙
妈妈的头啊,滚到床底下
她的眼睛啊,还望着我呢
爸爸、妈妈、为什么呀、为什么呀
然后啊爸爸,叫我帮帮他
我们把妈妈埋在树下
然后啊爸爸,举起斧头了
剥开我的皮做成了娃娃
※引述自日本童谣──《妹妹背着洋娃娃》
有点儿像曾经听过的这首童谣呢。
家里儿乱掉了,弟弟被我用坏了,爸爸妈妈的年纪也是星子的末期了。
苏宇优恍恍惚惚地,突然想起这首歌,然后笑呵呵地唱着。
这使陈静和陈默感到不安。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们的小优已经──
陈静下定了决心,抱起了被午后暖阳照耀得像是油彩画里的人偶的苏宇优,轻声地对她说:“小优,不要怕,你很快就不会痛苦了哦。”
苏宇优仅是恍然地瞧着陈静,然后笑着亲亲陈静的脸颊。
陈静叹息,闭上双眼。最后他给陈默一个小袋子,就带着苏宇优出门。
他们来到了充满药水气味的白色空间。那是苏宇睿居住的加护病房。
尽管如此,苏宇优依然毫无反应,在看见里头的苏宇睿和父母以后。
就算苏宇优的父母再怎么拥着苏宇优懊悔地流泪,就算苏宇优的父母再怎么向苏宇优心痛地道歉。
但是病床上的苏宇睿仍然提醒着这件事情,已经是个“完成式”。
苏宇优面无表情地勾动唇角,似笑非笑,心神不知道又跑到哪儿去了。
在最后始终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的陈静叹息了。
然后他在病房的另一端安置好苏宇优,和苏家父母开始讨论……
那天晚上苏宇优拿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陈静给的,一封是父母给的。
可是应该要带苏宇优回去陈家的陈静却睡着了。
“静?”困惑地开口呼唤在她膝上渐渐睡着的陈静,苏宇优很疑惑,为什么突然之间,妈妈也睡着了呢?
眨眨眼睛,苏宇优恍恍地歪头问,“爸爸,为什么静和妈妈都睡觉了呢?”
她的父亲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流下眼泪。
然后苏宇优开始唱起歌,抚摸着陈静逐渐冰凉的脸颊,“安睡安睡,乖乖在这里睡,小床满插玫瑰,香风吹入梦寐,蚊蝇寂无声,静静睡得甜蜜,愿你舒舒服服地睡到太阳升起……”
×
苏宇优一直没有放开陈静和她的母亲。
除了被苏父强硬抱走进行后事的苏母,被苏宇优抱着的陈静缓缓地开始腐烂了、散发出不好闻的味道了,但苏宇优还是固执地不肯走。
直到始终没阖眼的苏宇优终于累到睡着,苏父才代为举行陈静的葬礼。可是,苏父却怎么也找不着陈静的弟弟陈默。
询问了许多陈家的邻居,苏父这才知道陈默除了陈静以外无依无靠,已经被送到孤儿院去了。但没有人知道陈默被送到了哪里去。
焦躁地处理着苏宇睿和苏宇优的事,以及妻子和陈静的后事,年近三十的苏父快要满发白霜。
然后苏宇优在另一间病房醒了过来。
在遍寻不着陈静的身影后,苏宇优终于痛到醒来。
可是流泪已经没有用了。
苏宇优向苏父问清了所有事情的缘由。
原来她的妈妈把愿望转给了静;原来静替她承担了她的罪孽,然后和她快要被死神迎接的爸爸订下了那个计划。
他们都将死亡。尽管苏宇优悔过,但只有让苏宇睿得到最好的照顾……
苏宇睿才能幸福。
让苏宇睿成为失踪已久的,总统的儿子──“夏重”的计划。
陈静许下了让苏宇睿在“许愿”之后,将“夏重”与“苏宇睿”的血缘和DNA交换的愿望。失踪了那么久,总统的儿子恐怕早就遭到杀害了吧──许多人是这么想的,包括陈静。
至少不要再让星子的悲剧延续下去……然而这影响了命运的愿望,随即便带走陈静的性命做为沉重的代价。
后来苏宇优去了一趟即将被政府转售的陈家,发现抽屉里,是满满的她的照片。几乎是颤抖着整理完陈家的物品,苏宇优逃离了那儿。
曾经给过苏宇优温暖的地方。
买通医院将DNA彻底造假,请来催眠师让善良温柔的苏宇睿遗忘自己是“苏宇睿”,而认为自己是夏重。
这样可怜的苏宇睿才不会有愧疚感──苏父是这么想地。
紧接着刻意造成伤痕累累,却又不至于出血的假象,把苏宇睿丢弃在首都的垃圾场里,最后仅存下一点儿寿命的苏父卖掉了房子和院子,租了一个小套房给苏宇优,留下仅有的存款,苏父动用了一直以来,珍藏的愿望。
让所有夏家和相关的人遗忘真正的“夏重”的模样与声音,但又记得“夏重”是“黑发紫眸的聪颖男孩”。
这个愿望并未夺走苏父太多的代价。尽管苏父的寿命,不久后还是抵达了终点。苏宇优独自扫着三个人的坟墓,她知道她犯下的错误不可磨灭。
那么……活下去吧。
苏宇优紧紧闭上眼睛,睁开,看见墓碑上陈静微笑着的照片。
“爸爸、妈妈……静,等我。”
等我赎罪。
对我未曾真心爱过的弟弟,代替牺牲的爸爸妈妈,和为我承担罪孽的静。
我会守护苏宇睿──直到我死亡的那一瞬间。
而那两封被深藏在苏宇优的保险箱里的信,上头的泪痕,逐渐干涸。
──小优,你的罪孽,是我的了。你要快乐地活下去。
──小优,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于是苏宇优毅然决然报考图书管理系。为了守护苏宇睿最爱的书籍。
于是苏宇优有目的地报考离总统府最接近的中央图书馆,苏宇优成功等候到了夏轻,还有“夏重”,以及──变成“展朝阳”的“陈默”。
那个苏宇优无颜面对的孩子,被牵连太多、受创太多的无辜孩子。
于是、于是……
注视着眼神充满焦急的夏轻,苏宇优是知晓的。
小轻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对于宇睿那不过只是依赖。
苏宇优也知道苏宇睿并不爱夏轻,仅仅是想要夏轻的温柔如此而已。
只要许下让夏轻心中的黑暗不再的愿望,那么这一切就可以获得改善。
宇睿将会因为愿望失效而复明,小轻也会因为不再恐惧而重新真正看见。
──但。
做了和当初苏母对陈静那一模一样的事情,苏宇优把愿望转给了夏轻。
那是出自于一个姊姊的心情呢?
还是一个守护者,又抑或是罪犯的垂死挣扎?
或者说那只是累了,出自于本能地逃避呢……
苏宇优并不知道正确答案,但这也不重要了。
她的意识慢慢地散了。
依稀,苏宇优感觉到了已逝的父母,还有为她付出太多太多的陈静。
但最后,苏宇优奋力地睁开眼睛,朝展朝阳绽出最后的笑容。
苏宇优慢慢阖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