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狂》很和善

27、第二十六章

　　外篇：苏宇优．上

　　从很小的时候，苏宇优就知道这个家的幸福很短。

　　苏宇优的父亲和母亲都是星子，而一个星子的寿命，最长仅有三十年。苏宇优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这一点。而且她也知道星子有个永远无法根治的终生疾病。

　　那是因人而异的疾病，永远连带在基因之上，苏宇优的终生疾病正是永远只能维持在十几来岁的模样，当然这些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较于以往的案例，苏宇优相当幸运。

　　然而苏宇优的父母就不是这样了。
　　每隔二、三个月，苏宇优的父母就会被疾病所缠绕，那感觉不啻是全身上下都被满满地，饥饿地小虫噬咬、饮啜着血液，并且那会持续整整一天，无药可医──除非结束生命。

　　也因此星子被迫早熟。
　　每个星子在十岁的时候，就必须开始寻找未来的伴侣，但尽管寿命相当短暂，星子在王朝是受到王室器重的。

　　──然而每件事情总有那么不同的另一面。
　　由于依赖星子，也更加恐惧星子。

　　一个拥有太多可能性的愿望。尽管有许多条件的限制──
　　在苏宇优出生的前一个月，王室开始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星子定罪诛杀，后来，只有一个氏族被留下，而苏宇优的父母则是彻夜逃了出来，才没有遭到杀身之祸。

　　逃离到联邦的他们即使因为过于年轻就有了孩子而备受瞩目，然而时间久了，渐渐地，苏家也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苏宇优天真地，以为这样的幸福，可以持续到父母的生命结束的瞬间。

　　八岁，经过超音波的检查，她知道她将要有一个弟弟。
　　她期待着这个弟弟。

　　有着弟弟是怎么样的感觉呢？

　　看着对于年龄而言过于艰深的书籍，苏宇优珍惜时间，期待着更多的幸福渐渐降临。没有什么事情，比增加一个至亲更幸福了。

　　那时的一切都还是那么地单纯。

　　×

　　苏宇优一如正常的孩子那般渡过平淡却珍贵的生活。
　　在学校，苏宇优是人人称羡的资优生，但是苏宇优认为那是不够的。

　　三十年的生命就像流沙一样，很快地、流着，流着……也就没有了。
　　苏宇优想要留下那么一些些痕迹，即使只有一点，那也足够了。

　　星子的愿望是不能使用在自己和血亲身上的。所以苏宇优总是偷偷摸摸地熬夜，阅读太多程度高于年岁的艰深书籍，一步步紧紧逼着自己。

　　──为什么星子的寿命这么短呢？

　　看着静默地在夜空中显露的璀璨星光，苏宇优时而惘然，时而了然。

　　流星也许在无尽的光年以前就已经消逝了，却留住了短暂的美丽，在人类肉眼可见的星河之中，一瞬间流绽出令人难以忘怀的耀眼光芒。

　　惆怅地笑笑，苏宇优继续埋头苦读，她只想更加珍惜“时间”。
　　然后，隐然某篇乐章的序曲悄然地拉开序幕，苏宇优邂逅了那个人。

　　×

　　一开始那就像是罂粟一样。
　　咬下去的第一口，酸涩得让人兴起退却的欲望，然而渐渐在口腔内膜扩散开来的香味，赞叹地告诉味蕾，这是集着酸、苦，还有少许的甜美，芳香的成熟果实。
　　使人欲罢不能，进而遭到世人一并禁止的果实。

　　陈静。听来是个女性的名字，事实上却是个亲切幽默、又易于亲近的男老师。
　　一个外貌并不多么出类拔萃，却深刻吸引着苏宇优的实习老师。

　　苏宇优坚定地认定了陈静就是她终生的伴侣，又或者说苏宇优想要成为这个人的唯一伴侣。

　　当然陈静并没有答应苏宇优的大胆告白，反而直接将那当成童言童语一笑置之。
　　苏宇优并不放弃，持之以恒地向陈静不断示好，即使丢尽颜面，那也全部都无所谓。

　　──只要能让这个人成为我的伴侣。
　　苏宇优笑着拉拉陈静之于她过大的手掌，小小的脸蛋上耀眼的笑容很暖很暖，却没有人知道，那颗心里阴涩涩地，降着寒凉的冰雪。

　　也许是上天垂怜吧？苏宇优的弟弟终于出生了，为苏宇优充满阴晦的心，带来一丝丝微光。笑着接过小巧可爱的弟弟，苏宇优笑着和生产过后疲惫的母亲，与她难得露出幸福笑容的父亲拍了一张照片。
　　一张在不久以后，就被她撕碎烧毁的照片。

　　弟弟的名字在出生以前就决定好了，苏宇睿。那是经过全家讨论，苏宇优亲自提议通过的名字。
　　然而苏宇睿的幸运恍若全降临在苏宇优的身上一般。

　　苏宇睿拥有和父母同样的星子终生疾病，然而这并不是最糟糕的──由于基因意外突变，苏宇睿身上患着血友病。
　　那在苏宇睿第一次血流不止以后才被发现。渐渐地，难以负担的医药费化为阴影，笼罩在小小的苏家之上。
　　在这个早已不再给付健保费用的时代里。

　　幸福的氛围融入了一种极为不协调的晦暗，逐渐地变了味。

　　纵然只要不让苏宇睿受伤就好，然而苏宇睿的天生体质却也异常虚弱，甚至，苏宇睿无法自己行动，连本能的苏醒也极为缓慢。
　　就像是个天生的残障一样，尽管苏宇睿除了那二个病，其实并无缺陷。

　　苏宇优感到失望。
　　不断累积的情绪，沉甸甸地积在苏宇优的心底，重得令苏宇优几乎喘不过气来。

　　纵使在家中，苏宇优依旧开怀地笑着照顾弟弟，然而只要一到了家人看不见的地方，苏宇优那宛如向日葵般的招牌笑容就再也不见。

　　就算陈静试图带苏宇优出去游玩、用尽各种花招努力搞笑，也不顾教师不能专宠一个学生的共同守则，苏宇优仍旧没有笑容。
　　直到有一天，苏宇优没有表情，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晰地这么说了。

　　“只要陈静当我的男朋友，我就会开心了。”

　　听见这句话，陈静也不笑了。

　　“……我答应你，小优。”

　　然后冰冷的冬天终于迎来初春。
　　苏宇优露出了陈静许久不曾看见的笑容，就像太阳一样那么温煦。
　　她在放课后的教室里主动抱住陈静，感受着黄昏照射在二人身上的暖度，任凭陈静轻轻吻着她的额，可是──

　　心中的那个黑洞却不知为何地，持续扩大。

　　×

　　再怎么温暖的吻也醉不了苏宇优。
　　无论是吻，抑或是真正的酒。
　　苏宇优太过清醒。她知道毫无疑问地，“陈静和苏宇优”只是一段犹如插曲的扮家家酒。

　　基于陈静对“令人心怜的苏宇优”的同情，进而衍生的意外发展。
　　但那样也就够了。

　　顺理成章地拥有了陈静的电话和手机号码，在陈静的实习期满前，苏宇优和煦地笑着，一如往昔，小巧粉唇却全无隐瞒地泄露了所有的情况给陈静。
　　苏宇优充分地使用可怜，不让陈静有任何离开的机会。

　　时间也就这么流逝了。苏宇优从小学毕业，苏宇睿也慢慢长大。
　　即使身体的成长和体质是不良的，但苏宇睿的智商出乎意料之外地高；苏宇优还没有完全读懂的古书，到了苏宇睿的手上立刻就迎刃而解。

　　仿佛除了身体以外的任何事情，都难不倒苏宇睿似地。像是嘲笑苏宇优力争上游的奋力挣扎──终于苏宇优不再掩饰对于苏宇睿的厌恨。
　　用泥沙堆砌而成的宏伟城堡，终究还是抵御不了强风的冷漠急掠。

　　“爸爸、妈妈，为什么要给这种人吃这么好的东西嘛！他只会拖累我们，什么事情都不会做！”难得浪费地把父母辛勤赚钱买来的巧克力蛋糕摔在地上，香甜的气息匀满整个客厅，可苏宇优的父母和苏宇睿全都愣住了。

　　“小优，你怎么可以这样子？”最先回过神来的是苏母，“宇睿是你的弟弟啊，你不是最喜欢宇睿了吗？”

　　随着母亲投来不敢置信的眼神，愧疚感在苏宇优的心里蔓延，可是一想起从苏宇睿出生后，就被遗忘的、自己的，属于她的生日被苏宇睿的取代──

　　“爸爸、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憎恨的人就是宇睿。”踩着扁蹋而黏滑的巧克力蛋糕，苏宇优冷酷地说道。

　　然后一个巴掌打在了苏宇优的脸上。
　　错愕地抬头一看，那是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的她的爸爸。
　　那双以往温润的眼里头写满了失望。

　　在那一瞬间，黑色的情绪迅速扭曲了苏宇优原先就阴晦的内心。
　　──都是由于苏宇睿的出现，才会把一切变成这样的。
　　然而尽管对于苏宇睿不断地表露出厌恶与怨恨，苏宇优却再也没做出什么动手或行为上的伤害，只是尽其所能地对苏宇睿冷言冷语。

　　随着苏宇睿越长越大，苏家的经济负担也就越来越是沉重难荷。
　　苏宇睿的身体无法配合一般学校的行程，只能藉由自学或者请家庭教师，苏家基于爱子的心理，选择了后者。

　　自然而然地，以往不曾被逼迫成为资优生的苏宇优，开始必须维持着奖学金资优生的身分。
　　而唯一能够使苏宇优的心灵得到解脱的、和陈静见面的时间，也必须全部用在打工上头。

　　尽管由于苏宇优的心理愈来愈是成熟，陈静再也无法将苏宇优当成是一个小孩子看待──可像雪球越滚越大的压力紧迫地追逐在苏宇优的身后。
　　渐渐地，苏宇优的笑容变成一张面具。

　　“小优。”轻轻拥住了打工结束，正打算从巷弄内离开的苏宇优，陈静低低地说着：“我的家，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你的位置。”护住那单薄的瘦小身躯，陈静怜惜地抚着苏宇优的发丝，“就算是现在，也没有问题哦……”

　　苏宇优霎时怔了。
　　久久，映着夜色，苏宇优才在陈静温暖舒适的怀抱里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