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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

  •   这是一场梦。

      这个梦的主人清醒地梦着;当然夏轻──也就是这个梦的主人,自然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会呈现在那二人之间的过去式,会是怎么样一个可笑的诡异剧本。

      可笑的。

      夏轻从来都想不透,每一次、每一次,仿佛看着荒腔走板的悲喜剧,怎么也跟不上的节奏,慌乱地催促着夏轻无法了解的情节迅速展开。

      夏轻感到厌倦,但仍然无法选择地看着梦里头那美丽的少妇牵着一个年幼的小女孩,登上已经遭到废弃的大楼楼顶。

      周遭的景物都是灰色的,然而夏轻知道这将是一场腥色的噩梦。
      她厌烦这场梦境。

      这个渺小的梦里,除了几乎不存在的夏轻以外,只有这二个鲜明的存在,其余的都是景色。犹如即将衬出那犹如伸出双手采撷带刺的玫瑰时,因为毫无防备而流下的血水、跟它、跟玫瑰一样的红色。

      “对不起,小轻。”容貌绝艳的美妇穿着朴素,那一头长长的黑色直发如瀑布般随着她对女孩弯下身来的动作,柔顺地流泄。

      这个女人很美,只是那种美从来不是如那柔软而滑顺的秀发那般温柔。
      她是静静地在沼泽深处诱惑迷途旅人的食人花,只要稍稍松懈,肯定会被毫不留情地狠狠吞噬。然而令那个女孩惶恐不安的并不止于如此。

      女人那美丽的脸孔如同娇艳的红玫缓缓绽放出一朵灿烂的笑颜,女人温柔而爱惜地,轻轻地抚摸着女孩的布满恐惧的脸庞。

      “小轻,你恨我对不对?”娇艳欲滴的唇瓣温暖地吐息,问出来的话语让女孩不由得为之一惊。“我知道你恨明明生下了你,可是却只会冷落你、伤害你,根本不曾尽过母亲责任的我,对吧?”

      女人没有停止询问,而女孩紧紧捂着嘴巴,一时之间没有回答。
      然而夏轻知道那女孩的答案,那女孩是那么想的:“我不恨您。”
      只是感到害怕。然而夏轻不能、也不肯说出来。

      曾经温柔的容颜很快就扭曲了。

      “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你竟然不恨我!”

      女人再也没有冰冷而威严的气质,伸出洁白而纤细的手紧紧地掐住那孩子的颈子,那力道与女人过去的身分并不符合;只是这时谁也不会在意这些──仅有冰凉而狂乱的泪滴落在女孩因为逐渐缺氧而呈现痛苦的脸上,如同生生世世将永远诅咒女孩一般深深烙印。

      纵然知晓,旁观的夏轻依然感到疼痛,梦不该有的疼痛──

      “母……亲。”那孩子艰难地开口,“如果没有您……我不会存在这个世界上。”

      痛。
      夏轻知道自己只是局外人、这个梦的局外人,只是看着而已,不可能会感到痛。夏轻第无数次地告诉自己。
      可是戏仍在继续。

      “说得也是呢,你,是不可以恨我的。”女人恍然地松开手,终于得以呼吸的女孩连忙深深吸进了好几口可贵的空气,虽然方才的缺氧仍然是让女孩的脑袋一阵晕眩。

      也因此女孩错过了女人脸上那抹飘忽的笑容。

      “再见了,小轻。”女人任凭自己虚弱的身体被强烈的阵风吹拂,很快地,她已经身置危险之前;女孩想来是发现了情况不对,连忙冲了过去,却被女人制止。

      “小轻,你是我的孩子,乖乖听我的话……滚开。”

      女孩摇摇头,拼命地在狂风之中前进,然而那瘦小的身子总是徒劳无功。
      然后那几乎要让孩子的心脏停止跳动的举动终于停了下来,就像正噙着难得的笑容的女人一般,都一并“停止”。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积雨云已经抑止不住落泪的冲动,那泪水直直地滴落在这栋遭到废弃的工业大楼上,淋了那孤单的女孩一身的冰冷狼狈。可是那孩子却动也不动地,呆呆站在大楼残壁的边缘上。

      无论天空再灰、无论雨水再冷,总是模糊不了她的视线──
      那朵坠落的、鲜艳的红玫瑰正在盛开。

      花瓣在渐渐累积的雨水里蔓延。

      滂沱大雨之中,毫无预警的黑暗朝那女孩袭卷而上,女孩终于支撑不住地卧倒在地。

      这场梦的局外人夏轻,始终在一旁看着,直到跟那女孩感受到的,相同的黑暗袭来的瞬间──

      “──醒醒!小轻轻,醒醒!”

      不熟悉的低沉嗓音急切地打断袭来的黑暗,夏轻猛然惊醒过来,清醒的知觉告知她后背上湿黏的不适感觉,而映入眼帘的,是她最不喜欢的──红色。

      “不要!”她下意识地推开了金发的男人,然后站起身来,擦掉涔涔流下的冷汗。
      她的感觉仍连结着,在那场永无止境的噩梦里,那使她感觉恐怖。

      沉重的尴尬里,只有头顶上传来的啪答啪答的振翅声充斥着映着绿影的森林。这时,夏轻终于冷静下来。

      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她才发现现在已经早上了。
      不知名的野鸟发出响亮的啼叫飞掠而过,刺眼的阳光穿透林木之间的空隙,染上了绿叶的颜色,照耀着昨夜还阴森恐怖的森林,使得这个森林看起来竟然有一些美丽。

      “冷静下来了吗?”亚希伯恩坐在地上悠哉地问,一点也没有露出讶异或其他的表情。

      “……抱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夏轻低声说着。

      “不打紧,快去梳洗一下吧,然后咱们要开始正式逃亡啰。”

      夏轻只是颔首,然后跟着亚希伯恩走到了昨晚的溪边梳洗,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

      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了两天。

      今日,一如前几天在国境森林里头赶路,亚希伯恩说过,差不多再半日就可以离开南方大陆,抵达南北交界处──也就是当初那个实验所所在的地方。

      会赶路赶得这么快其实是有原因的。
      除了疲累时会稍慢一些用走的,夏轻和亚希伯恩向来都是用跑步的方式赶着路,当然,会赶路有绝大的原因是因为夏轻的对展梅约好的时间限制。

      然不说路况复杂,森林存有的各种动物几乎都具有攻击性,是相当棘手的一点。但是亚希伯恩却贼贼地笑着卖关子让她在收到暗号时把口鼻都捂起来。

      然后直到一阵阵紫色的烟在森林里蔓延开来,使得围上来攻击的动物们全部倒在地上翻滚或抓个不停,夏轻才晓得亚希伯恩到底是用了哪招。

      到现在他们已经有了一种默契,由夏轻把附近所有的动物全部引出来,然后带到亚希伯恩所在的地方,接着一口气放倒所有的攻击性动物后,他们的赶路就顺利多了,把原本可能需要五、六天的行程硬是缩短到了二天。

      说起来除了很胡闹和坚持要抱枕这二点以外,亚希伯恩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伙伴。只不过──

      “小轻轻!”亚希伯恩笑嘻嘻地搭着夏轻露出来的肩膀叫道。由于没衣服换,二人都穿着一开始坠机时的衣装,尽管感觉不太干净,但也只能忍了。

      “……”夏轻撇头不理,继续走自己的。除了一开始的害羞,夏轻知道亚希伯恩对她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只是爱戏弄别人而已。于是只要不是太过火的玩笑,夏轻也就任由他去了。

      眼看夏轻打算直接无视自己,亚希伯恩微眯起眼,随即坏坏地笑着,贴近了夏轻的耳畔低语道:“小、亲、亲……”亚希伯恩刻意加重了语气。

      谁准你叫得这么恶心的!夏轻立刻一恼,顿时就往旁边给了一记右钩拳。“不要叫得那么恶心,叫我夏轻!”夏轻第无数次地说。

      “不要。”闪过夏轻毫不留情的铁拳,亚希伯恩第无数次地拒绝了。“最多小轻,其余免谈哟!”语毕,亚希伯恩还对夏轻抛了一个媚眼。

      夏轻头痛地扶额,“好啦好啦,随便你。”经过这几天的闹腾,夏轻也慢慢摸清楚亚希伯恩的个性了──尤其是亚希伯恩说不要的东西,不管怎么样,亚希伯恩就是不要。
      真是有够任性的大孩子,夏轻无奈地在心里叹道。

      “这样才对嘛。”亚希伯恩这才满意地放开了夏轻。

      “……唉。”夏轻叹了一口气,随即转移话题,“亚伯,你说会接应我们的人到底是谁?”夏轻想起之前亚希伯恩和她说过,在抵达南北交界处以后,会有人来接应他们,到时就可以直接回到联邦了。
      虽然亚希伯恩还是不把藏匿苹果的地方告诉她。

      “当然是我上司的人呀。”亚希伯恩笑眯眯地说道,仿佛这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罢了,但是对夏轻而言亚希伯恩的上司就是展梅。

      似乎是注意到夏轻心里在意的问题,亚希伯恩走在了前方,背着她说:“别想其他的事情啦,休息也够了吧?要开始赶路啰。”

      “知道了。”夏轻应道,然后二人开始跑了起来。

      ×

      夜静悄悄地降临了。

      偌大的王宫建造在王朝的首都中央,由围绕着王宫的护城河隔绝这个华美而壮观的地方与外面的世界。

      王宫的守备本该是最森严的时刻,但是现在一切全乱了套。
      美轮美奂的正殿里并不安宁,此刻所有的卫兵将矛头指向了一个方向。

      那是一个极其俊美的黑发男人,丝绸般的黑发随意地披散在紫色的王袍之上,采取西式设计的王袍上,金色的流线简单地勾勒出了这个人的王者气息──是的,王者的装扮或冠冕之于他,是绝对合适的。
      但是那并不是他们认知上的王。

      全场的气氛凝固了,完全被这个男人掌控着。

      “从今以后,汝们该服从的人,是吾。”

      划破寂静的氛围,男人沉稳地开口了,一字一句说得相当清楚,在辽阔的正殿回荡。

      深绿色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地注视着在场的所有追来的卫兵,微笑着宣示了他未来的身分。他笑得格外无害,若是不看那个男人脚底下,倒在血泊之中,已经断气的王者的话。

      喀答、喀答、喀答……清晰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地传来,一道人影从正殿的门口走了进来,顿时紧张的卫兵们将矛头指向了那个人──

      “对于我这个星子,你们有什么不满吗?”冷漠地开口,凤紫真冰冷的语气显出了他的不悦。

      “相当抱歉,星子大人!”眼见来人是辅佐国王的,最难以伺候的星子大人,卫兵们连忙将武器转回了另一个男人的身上,然而──

      “你们这群蠢猪在做什么!给我放下武器!”凤紫真愤怒地大吼。

      听见凤紫真的话,卫兵们顿时愣住了。
      不理会呆愣的卫兵们,凤紫真只是走到了那个男人的跟前,然后──

      凤紫真跪着亲吻男人踩在冰冷尸体上的皮鞋,虔诚而尊敬地。

      “诸位,可以对吾放下汝们的武器了吗?”男人缓缓地说道,仿佛亲吻着他的皮鞋的凤紫真并不存在,而正殿的卫兵们根本无法反应过来。

      “真是的……这样不行喔。”他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着,“从今以后,汝们就是吾眷养的忠心家犬,否则的话……”男人微笑着,在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上踩得更深,“汝们知道的。”

      终于正殿的所有卫兵放下了武器,然后朝身穿紫色王袍的男人一一跪下。

      男人满意地笑了。“那么听好了……”

      “汝们以后的国王叫做凤瑧,至于吾的王后……”

      “就是联邦的总统千金,夏轻。”

      ×

      外篇:夏轻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存在。
      就仿佛她的名字,那是最好的证明。

      父亲总是不曾正眼看她,而母亲始终恨她。她并不明白那是为什么,只知道那是自己无力改变的事情。
      所以她改变方向。

      她有一个哥哥,哥哥总是会陪着她玩耍。
      可是后来哥哥不见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

      她记得她哭着,到大街马路上哭喊着找哥哥,但是哥哥还是没有回来。
      那是她第一次被抛下。

      ×

      后来她试图从还会理会自己的母亲开始着手,而不是小她一岁的弟弟。她嫉妒弟弟。弟弟总是可以吸引父亲的注意力,父亲,总是为弟弟而笑。

      光是阻止自己让弟弟哭泣的欲望就已经让她喘不过气。

      尽管她告诉自己,她必须是一个好孩子才能被父亲疼爱,所以她总是表面上保护着弟弟、跟弟弟玩耍着,然后暗地里和心中丑陋的情绪挣扎。

      这样的自己连她也感到厌恶。

      幸好母亲是一视同仁的。她讨厌弟弟也讨厌着她,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所以她总是讨好着母亲,尽管受到母亲毫不留情的讽刺或毒打。那让她感觉到自己是存在的。
      是的,我是存在的──她这么告诉着自己。
      她一边扮演着好孩子的角色,一边试图忽略心中那一块已经变质的角落。

      ×

      时间的轨迹渐渐拉远。

      展梅是母亲的堂哥,也就是她的舅舅。她曾经叫过那个白发的,从容的男人几次舅舅,可是她总觉得那过于高攀。

      要是他知道我心里丑陋的想法,会不会从此就讨厌我了呢──她时常害怕地想着,可是又不想失去舅舅的关爱。

      所以她选择远离,为了不被发现心中的丑陋。她开始称呼她的舅舅为梅先生,理由是由于舅舅总是教导她许多东西,像是个老师似的──舅舅接受了,带着无奈的叹息。

      然后他成为了梅先生,她也保住了心里那逐渐崩颓的角落。

      ×

      有一天,弟弟突然不见了。

      那是在她七、八岁的时候,当时父亲表面上没有受到影响,可是她感觉得出来,父亲是着急的。

      但是父亲那时候已经当上了总统,不再能为了自己的事情而喜怒形于色。
      说她不担心夏重是骗人的,虽然她并不喜欢夏重,可是夏重终究是她的弟弟。然而她的心里却也有一点点期待──

      要是夏重就这么不回来了,那么父亲会不会多看我一眼呢?她为了拥有这个想法的自己,而感到恐惧。

      是不是为了惩罚这个贪得无厌的她呢?

      在弟弟不见的一个月以后,母亲带着她,然后在她的面前,笑着从废弃的十五层大楼顶楼,化作了一朵鲜艳的红花。

      她就在母亲的面前,却什么也做不到,连母亲的手也没有碰到。

      母亲是不是为了惩罚这个贪得无厌的她呢?

      看着灰濛濛的天空,她不知道为什么笑了出来。
      她又是一个人了……

      ×

      那天以后,她再也看不见了,就像是为了处罚她,她的视力被夺走。

      父亲把她送到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然后请了许多的守卫,就像饲养着一只高级的牲畜一般。

      她终于明白她在父亲的眼里,不过只是一个畜牲。
      可是她仍然不想放弃,该说那是执着呢,还是垂死的挣扎呢?她知道,父亲需要的,是军事和政治上的棋子。

      所以她请梅先生在闲暇的时候,能告诉她一些相关的资讯,只是那时梅先生也已经当上了首相了,没有什么时间。

      于是她的日子就这么被清醒的黑暗,以及梦魇的腥红占据着,直到──

      “我是……夏重。”

      “好久不见,姊姊。”

      夏重,你还想夺走什么?
      恶狠狠地撂下了绝不欢迎夏重的宣言,她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间里,然后在没有光的黑暗里,她蜷缩着,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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