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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这个暑假,我还是去许湛的音像店打工。原本打算和小颜一起去旅行,但她说这个暑假她有些事情必须处理,所以还是像往常一样,每天睡到中午时分才起床,简单漱洗,或与小颜一起吃午饭,或者独自去食堂,下午三点准时到许湛的音像店报到。整理被放乱的唱片,一张张擦拭唱片上的灰尘,一笔笔记着每张被卖出的CD。这时候,我习惯让Dido的音乐充满整间店铺,那种慵懒麻痹的声音听似有气无力,但却让你感到如此轻松惬意,无拘无束。
      那天是下午六点,我在将新到的CD摆上架。Dido的《Life for Rent》才刚响起伴奏,进来一名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女子,问许湛有没有the Clash乐队的第一张同名专辑。许湛好像根本没听说过这乐队,转头问我,有没有这张碟。我忙着整理唱片标签并没回头看这女孩,说,有啊,就在前面的架上,最底层,您稍等,我马上给您取。

      那女孩走到我前面的货架上,蹲下仔细寻找。这时我才隔着货架看到她瀑布似得乌黑长发,硕大的耳垂,一件灰绿色的连衣裙。心里还想,这女孩背影漂亮得无可挑剔。

      我忙完走到她旁边,她起身看着我,一脸惊讶与茫然,咧着嘴问,怎么会是你?

      这时,我才看清她的脸,是艾梧,我的高中同学,初恋女友,或者说是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我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真巧,你怎么会也在这,你不是出国了吗?

      回国一年多了。你呢,过得还好?

      我弯下腰,取出the Clash那张唱片递给她,说,你也喜欢上了朋克?

      小艾拿着唱片走到收银台,边付账边对我说,我在柱国寺那边开了间酒吧,名字就叫the Clash,有空就来吧。说完拿着唱片就上了一辆粉红色的Polo车走了。

      从没想过,还能见到小艾。她走时,我只能远远躲在街口看着她被父母带上车,远走高飞,到隔天隔海的另一个国度,那时我就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再也不能捏她的耳垂了。

      六年多前,在并不算大的N市高中,我每天都会骑车载着一名梳着翘辫,耳垂明显,爱穿连衣裙的女孩,上学放学,我的破单车都会在不算宽敞的小巷子里摇摇晃晃。还未到家,远远地就要跟女孩挥手再见。

      小艾,回去吧,我明天再来这接你。这句话,我重复了三百多遍。

      你早点来哦,记得给我带你们家楼下的豆浆。小艾笑着转身走进巷子,身影铭刻在一片七十年代遗留下的老房子中。

      那时候,她每天会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下一段她今天想对我说的话,结尾画一只小兔子或者小乌龟。

      每个周末,我都会带她到学校背后的江边上打水漂。有次她抓螃蟹被吓着,一只鞋子被水冲走,我追了好远,全身湿透才把鞋子捞回来,放在小艾面前,她说,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我说,只要我们不分开,会的。

      如果分开呢?她问。

      那我一直等你。

      我和小艾决定一起考C大,但还没到高考时,小艾就告诉我,她父母要送她到国外去读书。小艾并非没有抗争,然而力量过于微弱,无法抵挡整个家庭的压力。

      小艾走了。那年我也没有考上。之后复读,来到了C大。

      生命过于仓促,等到可以与你远走高飞时,你却先走一步。

      小颜忙着找毕业实习工作,并没过多时间和我在一起,每天倒是记得给我发条短信,大多是些牢骚。上班迟到,忘吃早饭,下雨没带伞,不一而足,我必须抽出时间应付她的琐碎事。隔天或有机会与小颜一起吃晚饭。

      遇到小艾后的第三天,晚上七点不到我就把店铺关门,一个人朝柱国寺走。

      柱国寺离唱片店只有十多分钟路程,小艾的酒吧门前有一个很大的C字,门前停着她那辆粉红Polo。酒吧刚开不久,人并不多。

      刚进门,侍应生就对我说,我们老板在里面等你。我些许惊讶地跟着侍应生到了贵宾房,闪烁的灯光下,小艾坐在沙发上喝酒发呆,沉静而内敛的样子。

      你终于来了。小艾说。

      总不至于,你在这等了我两天吧?我问她。

      你不是说过要一直等我吗,我才等你两天而已。小艾抿了一口酒,递给我一个杯子说,尝尝这种红葡萄酒。说完自己点起了一支细长的女式烟。

      我接过杯子问道,什么时候学会吸烟了?

      不久,才一年多。在国外,一个人寂寞的时候,只有靠吸烟解闷。吸烟如同喝酒,都只是一种排遣方式。在国外待了将近五年,我一直都没忘记你。小艾说。

      小艾递给我一个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每一段话都有日期,时间刚好是从她出国时起。她说,出国之后,我也没忘记每天给你写一段话,虽然不知道你能否看到,我还是坚持每天都写。我把这个笔记本当作是你了。

      听她说完,看着笔记本,我心里翻腾如海。

      小艾说,在国外大学毕业之后,我父母就安排我结婚了,老公回国后开了这间酒吧,他还有其它的生意要打理,这间酒吧就交给了我。没想到你真的考上了C大,一直联系不到你,我都不知道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我过得还好,没车没房没工作,一穷二白的大学生,现在正读研。我回答说。

      没有交女朋友?小艾又问。

      大学四年,只有两三个关系密切的女性朋友,还没有固定的女朋友。说完这话时,我不知道该如何跟小艾说明现在我和小颜的关系,不说也罢。

      小艾说,当初我走的时候,你没有来送我吗?我等了半天也没看到你出现。

      我说,我去了的,就在你那巷子拐角看你,没让你发现。一直看着你上车,看着车子走远,消失。我还骑车追了一段路。

      小艾没有再说什么,一手拿烟,一手翻笔记本。我看到一滴泪落到笔记本上。一阵沉默。
      你老公对你好吧?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闷。

      好,什么叫好?给我买车,买房,买许多名贵的衣服算是对我好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回国之后就不能时常见到他,以前每周还回家一次,现在有时他半个月也不回家。他总是说很忙,很多生意需要打理。我都已经六七天没看到他了。

      小艾问我,明天有空吗?陪我去一个地方。

      有空,我不忙。我回答说。

      那好吧,明天下午我去你们那间音像店接你。小艾说完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说,要我送你一程吗?

      我说,不用,不远,只走几步路。

      我送你回去吧。你当初不也骑车送我吗?

      于是,坐上小艾的粉红Polo,一直到C大门口。小艾递给我一张名片,记下我的电话号码,开车消失在穿梭往来的车流中。

      我还不至于对六年前的恋人毫不动情,然而随着身份的转换——我再次强调身份转换对于我个人认知的影响——,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活泼开朗,扎着马尾辫,素颜朝天也清丽无比的艾梧。我记得那些细小而具体的物象:红绳织成蝴蝶状的书签,封面纤尘不染的唱片,机器猫式样的闹钟,所有的那些我和她共用过的物件,尽管它们或已不存于世,或被精心保存,但是某日某时,都会不经意地想起,想起这些物件所串起的十七岁年华。

      现在,她虽仍然耳垂硕大,脸庞秀气,爱穿连衣裙,却目光呆滞,心事重重,穿名牌服饰,开个人轿车,时间的刻刀虽然没有把她雕刻到我认不出来,但她已判若两人,事实如此。
      无论如何,在我十七岁之时,我已经不在是身单体薄的少年了。周末,夏日午后,绿荫遮饰窗户,风扇呼呼在转,我和小艾在屋里紧紧拥抱。我脱掉了她的T恤、裤子,闻到小艾头发香和体味,我感到她切实为我而存在的东西,当我说,我需要她时。她说,现在不行,等你十八岁,我把自己作为成人礼送给你。

      然而如你所知,十八岁的那年生日,我没有等到小艾,她已到了我一无所知的地方。
      在我未失去你之前,一直不曾忘记你。我把这句话写在小艾留下的笔记本尾页,将它彻底锁紧了抽屉。

      我现在只是一无所有的大学生。

      她现在却是吃穿不愁的阔太太。

      我开始害怕这种身份的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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