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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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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岁的时候,我仍然是个一无所有的大学生,每天偶尔会有一两节课,更多时候是在C大绿荫斑驳的路上漫无目的地闲逛,或者到C城商店鳞次栉比的街道上东张西望。
作为一名中文专业的学生,本科毕业时候,我的成绩排名倒数,因为过半的保研率和其他同学考外专业的恩惠,侥幸获得保研机会,成为了一名C大研究生,继续着在C大淡如白开水的日子。我觉得这样很好,我喜欢这种与世无争的校园生活,不关心房子、工作、奖金、婚姻,只在意每天是否喝了一瓶绿茶,每月是否看了一部小说或者电影,每半年是否带着一名认识或者不认识的女孩去陌生的地方旅行。
有时候,我会自闭似得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七八天,疯狂地上网玩游戏,蓬头垢面、汗衫发臭,以方便面或者饼干充饥。有时候,我也会神清气爽地早起穿着运动衫沿学校道路跑步,不时对擦肩而过的美女微笑。
凡是孤单一人的男孩,都希望找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来陪。但是我却没有这么强烈的愿望,大学四年虽然没有名正言顺的固定的女朋友,但也曾经和多名女孩保持过暧昧的关系。这种暧昧,可以是女孩痛苦时抱着你哭,也可以是一起旅行时同床共枕,或者就是纯粹基于欲望冲动的□□关系。
大学四年,我没有获得任何的奖学金,却发表了几篇小有名气的小说,获过几次学生摄影比赛优秀奖。每年暑假,不是在朋友的音像店打工,陪他喝啤酒听朋克乐队,就是在去那些名气不大的偏僻景区的路上。
今天该做点什么。忙完了研究生入学的一系列麻烦手续之后,我彻底轻松地倒在了出租屋的旧沙发上,随手抓起沙发上的一本村上春树的《雨天炎天》,翻了几页,没看出什么名堂,之后花了三十秒的时间思考晚饭该吃什么,又花了三分钟的时间看手机通信录想找哪个女孩和自己共进晚餐,最后花了三十分钟的时间,等来了一份鸡蛋炒面和一听可乐的外卖。在一个人的日子里,想法和现实始终就是令人尴尬无比,努力地去寻找寂寞时又换来对回忆的渴望。
吃完味道还不错的鸡蛋炒面,时间尚早,电脑里放着Green Day的《Weak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我喝完最后一口可乐,捏扁可乐罐,简单收拾下东西,又躺到沙发上继续读村上笔下的希腊和土耳其。
何尝不想和朋友去玩,只是不想过多打搅别人。在一阵不可开交的忙乱之后,一时闲下,不知该再做什么,只有睡觉是必不可少的,我大致这样认为。
天黑之时,我收到小颜的短信。她说,我在南门外的冰点水吧等你,我想见你。
小颜,也是中文专业的,比我低一级。大二那年,系里的同学聚会,一起到冰点水吧喝酒玩扑克。别人都在尽情玩,只有我跟她坐着发呆。第一次见她,就感觉她深不见底。话不太多,让人很费思量。之后其它人都还准备去唱歌,只有我跟她坚决要回去。一路走,一路聊,才发现她并非不善言辞,也能说会逗。她说,我只是不习惯在太多人面前说话。
之后联系日渐密切,她竟然对我无话不说。因为评奖学金和人吵架了,她会跟我诉苦,论文资料会让我帮忙查,电脑坏了也是找我修。但她是有男朋友的,所以我跟她只是朋友间的关系,虽然我对她也有好意。
推开门,随即陷入Bandari的萧笛声中,冰点老板似乎对Bandari情有独钟。小颜见我即招手,坐下发现,连喝的她都已经给我点好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她,看她一直嘴里叼着吸管,不想说话,表情呆滞。
怎么了?我打破沉闷,开口问。
我是不是脾气很怪?她抬头望着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为什么这么问?
我是不是不懂得关心人?
额,你是个不错的女孩,我必须承认。我边说边搅动吸管。从认识她起,就觉得和她没有多少隔阂,彼此心是贴近的。
那为什么他还是那么狠心离开我?说出这句,她眼睛里泛着泪光。
这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或许该庆幸,她不会再每次和我在一起都会提到她男朋友如何如何,随时手里拿着电话跟她男朋友发短信。我告诉她,可能你们真的不适合。
她没有再说什么,叫了啤酒,自己不停地喝,我根本无法劝阻。我坐着看她一杯杯喝掉,心里不是滋味。看她喝得快不行了,开始自言自语,我付账之后拉起她往外走。她还能走,只是摇摇晃晃地,出门没走几步就蹲在地上吐。
吐完了,接过我递给她的纸巾,她说,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我。说完抓住我手臂。
送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我扶着她说。
我要去你那。她笑着说,表情怪异。非得去我的出租屋,让我无可奈何。
刚开门进屋,她便直奔厕所去吐。吐完出来,径直躺到我床上呼呼开睡。给她脱掉鞋,盖好被子,放了一杯水在床边,我只好抱着枕头去沙发睡。
我缩在沙发里,看了几页杂志也睡着了。半夜听到厕所抽水的声音,看窗外的灯光投射到屋内 ,小颜从那片光亮前经过,只穿着T恤,白皙修长的双腿裸露在外。这是梦还是现实?我睡的迷迷糊糊,头脑不清。
第二天,醒来时不知几点了,在洗手间我发现了小颜留下的纸条:
十分抱歉,昨晚我的确很伤心,难过到不知所措,本来想跟你说说话,但我见到你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想折磨自己,喝酒是种不错的解脱方式。谢谢你昨晚照顾我,不要担心,我会好好的。小颜。
我试着拨打小颜电话,但无法接通。又跟小颜的同学打电话,他们都说没看到她。坐在沙发上,我反复想小颜会去哪儿。她绝对不会做傻事,她不是那种被爱打击就一蹶不振的女孩。
在C大校园里,我第一次走的急匆匆地,到处寻找小颜。每一个我跟她时常去的地方都找了,最终在荷花池边的石条凳上,发现坐在那发呆抽泣的小颜。
我在她旁边坐下,见她双眼红肿,头发凌乱,衣服上仍然残留着酒气。她看着湖中的荷叶,自言自语地说,从没想到他是这种人,快毕业了,为了工作就喜欢上他家里给介绍的女友,狠心跟我分手。当初怎么没看清楚他,一副虚伪的模样。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告诉小颜。从前有个书生,已和未婚妻订好婚期,但到那一天,未婚妻却嫁给了别人。书生受此打击一病不起,家人毫无办法。这时路过一名游方僧人,听说之后决定点化书生。僧人来到书生床前,从怀里摸出一面镜子叫书生看。书生看到茫茫大海,一名遇害女子赤裸躺在沙滩上。路过一人,看一眼,摇头走了,又路过一人,脱下衣服把女尸盖上也走了。再路过一人,挖坑小心翼翼地把女尸埋了。书生正疑惑时,看到了自己的未婚妻,洞房花烛夜,被她丈夫掀起盖头的瞬间,书生不明所以。僧人解释说,那具海滩上的尸体,就是你未婚妻的前世,你是第二个路过的人,曾给过她一件衣服,她今世和你相恋,只为报答你给她盖了衣服的情。但她最终要报答一生一世的人,是最后把她掩埋的人,那人就是她现在的丈夫。书生听后,大彻大悟,病也痊愈。
缘份不能强求,是你的迟早属于你,不是你的也强求不到。我最后阐释道。
小颜转头对我说,《读者》上的破故事吧,我看过的。
故事不重要,重要的是道理,我说。小颜读书不比我少,《读者》之类的杂志更是看得比我多,她知道这故事,但仅仅只是把它当故事了,现在需要这个故事的道理时她又想不明白了。
你相信前世今生?她问我。
我一直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不信鬼神不信天,只信自己。
我信,上辈子我就是那第一个看了眼就走的路人,这辈子被女尸投胎的李岩报复。小颜依然愤愤不平,我没事了,谢谢你讲的故事,虽然我也知道,但是听别人讲感受就是不同。
没事就好。说着起身准备送小颜回去,毕竟她现在还蓬头垢面的。八九点的阳光,柔软地湖面上闪烁,我护送着一个衣服褶皱、头发乱扎的失恋女孩回到寝室,这在无奇不有的C大校园也不知发生过多少次了。
此后的日子,小颜逐渐平静下来接受现实,甚至告诉我她已经将过去的两年彻底遗忘掉了。时常叫我一起吃饭,周末拉着我去逛街,她变得逐渐接受并依赖我。
某天我问她,毕业之后怎么办。她说,我要有一个本本,再有一个独享的ADSL,我会非常愿意窝在我的小小楼梯间,翻翻小时候的旧照片,逛逛淘宝,听听老歌,看看任何文艺片动作片悬疑片惊悚片科幻片,然后第二天继续照常上班。
她这段话,不知道又是从哪位女作家那看到的,对于她这样的中文系女生,深受所谓文艺的毒害。
她又问我,你呢,不会准备一辈子就待在校园吧,将来准备做一名像老吴那样的秃顶中文教授?
我说,有何不可?在相对隔绝社会的环境下生活,每天去上几节课,随手可以翻几本书,不忙不乱,有条不紊地享受自由自在,总比在严厉苛刻的老板手下熬夜加班,累死累活好得多吧?
但事实上,未来是不受我们掌控的,我们不能像做账目报表那样将未来条分缕析,正如看不穿别人,我们也看不透未来,小颜说。
我不得不承认,小颜跟我的关系已经不仅仅只是暧昧,她发给我短信中会直接称呼我为honey,也会当着我面向她朋友介绍我是她男朋友,虽然这一切我还并未来得及适应。身份的转变是我一生中最为琢磨不透的事情,而从暧昧到恋爱的转变只是一步之遥,甚至有时候根本无法分清复杂的关系到底是暧昧还是恋爱。我姑且接受,有了小颜这样的女朋友,不至于说求之不得,心里始终没有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