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乱》朴至

3、三

　　第二天上午，起床不久，我还在煮咖啡时，接到小艾的电话。她说我在楼下等你。我只是随便吃了个面包，揣起钥匙就下楼。

　　去哪？我趴在车窗问。

　　先上车。她说。我坐上副驾驶座，看小艾熟练地启动车子。车开出城区，驶上高速，朝着N市的方向。我坐在车内一言不发，小艾表情专注。车载音响一直播放着Avril Lavigne，我送小艾的第一张唱片就是《Skater Boy》。

　　三十分钟后，车最终在高中母校前停下，小艾下车，抬头四处望，说道，这里并没有变多少。之后走到后车厢取出一个纸盒。

　　走吧，去学校后面的河边。小艾抱着纸盒说。

　　我实在想知道小艾目的何在，但又不想开口问。一直以来，我都认为，她所做的事自有她的理由，我无须过问。那时候，呵护她，像呵护初生的燕子，无论她做什么，我都会一如既往地追随左右。

　　走到河边一棵老树下，小艾一手抱着盒子，一首抚摸树干说，我们以前放学时常在这树下坐吧，背靠背说话。现在还能和我背靠背坐吗？

　　当然可以。我说。

　　于是，我们在树下背靠背坐下。小艾在怀里紧紧抱着盒子。

　　想知道这盒子里是什么吗？是骨灰盒。是我出生不满半岁的女儿的骨灰。出生就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一岁都没活到。小艾边说边抽泣。

　　她只活了152天。但我怀了她311天。小艾说。

　　我只能听，一句话也说出来。

　　在国外，父母介绍我跟余立认识。余立父亲是我父亲的同学，大公司老总。虽然我当时并不同意和余立在一起，但是余立对我很好，在学校，我又没有其他的朋友，逐渐接受了他。快毕业的时候，我怀上了他的孩子，父母不准我打掉，要我毕业之后就立刻跟余立回国结婚。

　　小艾继续说道。

　　回国不久，孩子出生，但万万没想到会遭此不幸。余立跟我都很痛苦，孩子剩下之后，他就很少准时回家。我在家一天天守着孩子去世。我真的不知道那段时间是怎么度过的，三番五次想死都被保姆劝阻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孩子活着。

　　小艾彻底哭了。我转过身抱着小艾肩膀。眼泪也忍不住眼里打转。这几年，我过得这么清闲，乃至于被人说潇洒，然而却没想到，小艾过得这么痛苦。我突然间觉得亏欠小艾许多，我所经历的不幸或许不及小艾的百分之一。

　　我一直留着孩子的骨灰盒，想找合适的地方下葬。从再次遇到你之后，我就想到了把她埋在这棵树下。让她一直守着我的秘密。我欠你的，这辈子也还不了了。

　　小艾说完打开纸盒，拿来里面的白色骨灰盒。骨灰盒上有一张白皙的婴儿照片。小艾让我抱着骨灰盒，自己用树枝刨了个坑。放下骨灰盒，盖好土，小艾坐在土堆边抱着腿哭。

　　我试着搀扶起小艾。她站起来，抱着我的脖子问，我们还回的去吗？我不要什么房子、车子，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是假的，在我的世界里，只有你是真实的。

　　我回答不了。只好安慰着说，好，好。

　　从河边回来之后，小艾消失了。手机关机，酒吧无人，我不知道该在这世界哪个地方去找她。我再次失去了她，甚至不如六年前，那次我还能远远眼望着她上车离去，知道她一去可能再不复返。但这次，我甚至不知道小艾去了哪儿，更不知道还能否再见到她。我给酒吧侍应生留了电话，有小艾的消息就烦请他通知我。

　　失去你，是我此生最大的伤与痛，然而你为什么要让我再一次承受这种伤痛？我会一直等你，就如从前我说过的。我给小艾的手机发了这条短信，抱着残存的侥幸希望她能看到。
　　没有小艾的消息。我依然回到许湛的影像店上班，整理唱片，喝易拉罐啤酒。偶尔会见到小颜，她见我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工作之余也陪我去逛校园。我们肩并肩走，小颜不停说不断笑，我一直听，脸无表情。

　　小艾消失一周后。小颜的实习工作总算暂告段落。她说想回家一趟，但是她父母非得逼着他把男朋友带回家去，问我是否愿意去。

　　我并不想这么着急就去见小颜的父母，况且我想一直在C城等小艾。显然，我并没有把关于小艾的事告诉她。我不知该如何对小颜说。最终同意和她一起回老家。

　　简单了收拾了行李，买了些营养品作见面礼，四个小时之后就见到了小颜的父母。如事先预料的那样，我受到了极其浓重的礼遇，或许我这一生都从未如此受人注目。从头到脚的审视，方方面面的询问，若非我之前已作准备，真不知该如何回答小颜父母的有些问题。

　　两天之后，我跟小颜回到了C城。在高速路上，我一遍惆怅地看车窗外的风景，一边想小艾，以及与小颜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到学校时，小颜对我说，谢谢你这次陪我回家。是不是有种被“绑架”的感觉？

　　我说，还不至于，不习惯这么被人注视而已。

　　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谢谢你，不带你回去我也没法见父母。他们对你还算满意。小颜说。

　　我将小颜送到宿舍楼下，小颜问我，上辈子你是我的哪一个路人呢？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可能是看一眼就走的那个，你看我这人这么冷漠的。我笑着说道。小颜听了后不是很高兴的样子，转身上楼了。

　　我还在等关于小艾的消息，也想试着联系余立。我想，任何丈夫在妻子失踪之后，都不会坐视不管吧。但是我用尽了各种搜索手段和人脉关系，依然不知道余立是何方神圣。
　　自从回校之后，我就没再见过小颜，至多只是短信寒暄几句，每次她都会说在忙，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一周。

　　我又去了次the Clash酒吧。客人很少，空落落的。见过面的那侍应生看到我来了，走过来跟我说，你好，你之前留的电话留错了吧？打过几次都无人接听。

　　我迟疑着问，不会吧？侍应生掏出纸条给我看，的确写错了数字。

　　他递给我一封信。说道，这是我们老板叫我交给你的。

　　什么时候给你的？我接过信问。

　　就在你留电话之后的一天。我告诉她你来过。她只是让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你。之后我给你打电话，但始终无法拨通。

　　我道谢之后，坐在沙发上，用信拍拍脑袋，想理清思绪。小艾应该是故意不想见我，不然不会只给我这封信。

　　正想拆开信看时，我看见了小颜。没看错，的确是她，和一位衣着光鲜、举止不俗的年轻男子走进酒吧。我坐在较暗的角落，看着小颜和男子走进那间贵宾房。

　　脑袋开始转动不灵了。我顾不得多想小颜，拆开信，在酒吧暗淡的灯光下读起来：

　　陈涧：
　　恕不客套。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从埋掉孩子骨灰回来之后，我想了很多。或许命中注定，我这辈子都不会幸福。从当初离开你之后，我一直都活在压抑与束缚中。

　　被父母安排出国，安排结婚，我只是父母的一件雕塑品而已。他们只会随自己心愿摆弄我，从不考虑我的想法。

　　结婚之后，虽然获得了物质上的满足，但是车子房子都是冷冰冰的，冷得让我觉得虚假。我并不是贪恋物质的人，至今我仍然觉得，以前你每天早上给我带的豆浆是最好喝的。

　　本来以为，孩子出生之后，我的世界会明亮一些。然而，没有料到，老天还是会这么一如既往地打击我。那时候心灰意冷只想死了。还好又遇到你，让我想起从前的日子，多了一份活下去的勇气。

　　我跟你说过，孩子出生后不久余立就很少回家。之后我听到很多关于他的传闻，别人告诉我他时常出入夜店寻欢，后来知道他喜欢上公司的一名女实习生，甚至被我撞见他带这女孩回家。我对他早已死心，视而不见，只想早点解脱。

　　我想过和你继续在一起，但是我害怕把自己的不幸带给你。只是短短的六年，什么都变了，变得陌生、疏离，虽然怀念过往，但是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不要试着找我。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地方，教山区的孩子读书。我想，只有到完全陌生隔绝的环境，我才会不那么痛苦，才会是自由的。

　　遇见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幸福。谢谢你曾经爱过我。我相信你会过得快乐。

　　艾。

　　读罢信，我故作镇定地又叫来那侍应生。我问他，刚才进贵宾房的那男的你认识吗？他说，他就是我们老板的丈夫。

　　原来如此。小艾说的女实习生难道就是小颜？

　　我拿出手机给小颜打了个电话，我问，你现在在哪儿？我想见你。

　　小颜说，在办公室上班呢，很忙。待会说。随即挂断了电话。

　　我并不想立即冲到房间去拆穿她。冲动鲁莽并不是我的行事风格。我现在毫无心情和任何人争执，只想找个地方安静。

　　走出酒吧，我还暗自猜想，那辆粉红色的Polo会出现在眼前，上面仍然坐着一位脸庞俊秀，穿连衣裙的女子。甚至在酒吧门口站了两分钟，想等着这辆车奇迹般地出现。

　　终究不可能等到。

　　夜幕下的城市，光影凌乱，形形色色的人们来来往往，我不知道，他们之中，是否会有小艾。远远听到服装店传出《right here waiting 》歌声，我已止不住眼泪。
　　无论你去到何方，无论你在做何事，我都会在这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