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灰烬》柳余香

2、重逢

　　又是几百年过去。
　　我以为我会一生躺在沙漠中，回味与他共处的分分秒秒，直到生命消逝。但当一名苦行僧经过，把我制成了一张琴，带离沙漠时，我的生命再度起了变化。
　　苦行僧最后挂单的寺院，叫“兰若寺”。第二天，我的主人变成了一个名叫小倩的绝色女鬼。
　　每天夜晚，小倩都会坐在池塘旁白色沙幔装点的凉亭内，让优美的歌声散播千里，而我，则以清越的琴音蛊惑人心。远行的商旅、路过的书生，因美色所迷一个个在我面前命丧黄泉，我毫不动容，反而，有种莫名的快感。我知道我开始变得狠毒。
　　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他尝过什么叫作嫉妒。
　　我知道我在嫉妒，嫉妒那些凡人，他们有嘴，可以诉说自己的感情，他们有手，可以写下对爱人的思念，他们有脚，可以行遍千里找寻爱人的踪迹。而我，只能被迫在一方天地等待，无休无止。
　　看，又一个书生被我吸引过来。我发出更为美丽的声音，期待着另一场杀戮。
　　但，我突然转音，而后失声。
　　是他！
　　是他吗？
　　一样的眉眼，一样弧度优美的俊秀面容，但没有了沧桑和世故，取而代之的，是纯净如初生婴儿的清澈眼神，以及真诚坦荡的神情。
　　因千百年的等待而疲惫的心突然重新跳动起来，我无法转移视线。
　　他是有些傻的，我相信，面对小倩的投怀送抱依然懵懂守礼，为着帮小倩拿回一幅轻纱自动跳进水里，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却为着送回小倩失落的琴而硬往虎口里跳。
　　他是善良又勇敢的，他可以为着救小倩而主动提出让自己当诱饵吸引凶恶的大胡子燕赤霞的注意力。
　　他是让我心动的。当他抱着我在森林里追赶小倩时，我忽然迷乱了。
　　如此紧贴着他的身体，呼吸着他的味道，我无法分清他究竟是欧阳峰，还是宁采臣。
　　只愿时间就此停伫。
　　但幸福对我来说总是短暂的，尤其是相对于如此漫长的等待而言。
　　我又回到了小倩的手中。
　　一直是带着随遇而安的认命心态留在小倩身边的，毕竟兰若寺比原先荒凉的沙漠要丰富多彩许多，但在见到他之后，这种认命增添了许多不甘。
　　又是一个夜晚了，小倩没有到凉亭去，我心焦如焚。
　　似乎已经望到他一步步走向凉亭的身影，而那边，危机四伏。
　　小倩一直在徘徊，我可以体会到她的心境，彷徨、期待、憧憬与忧虑混合在一起，我也是如此。
　　终于她在我面前坐下，手指碰触琴弦。
　　琴音激越高昂，我知道一定能够吸引到他，甚至我已经听到他朝这边走来的脚步声。
　　他可知道，这琴声是我等待了数百年的呼唤，是我潜藏了数百年的情感？
　　但为什么他的视线没有望向我，为什么他的眼中只有小倩？
　　我嫉妒与失落着。
　　但嫉妒和失落无法掩盖对他的爱。
　　我期待着一个机会，能让他发现我，能让他发现我的爱情。
　　只是没有想到这个机会还没有到来，我就必须再次与他告别。
　　总会有事物横亘在我们之间，以前是他的感情，现在是千年树妖。
　　我不是妖，却也有上千年的修为，我不曾怕过那个自称“姥姥”，霸占住整个兰若寺的树妖，一直以来也不曾与之对抗。只因为任何人受到伤害都与我无关。
　　但要伤害他却万万不可。
　　只是在电光火石之间，燕赤霞在一方缠斗，小倩无力自救，而他，命在旦夕。
　　我的灵魂第一次脱离了躯体，钻入树妖体内。
　　在浸入黑暗的最后一刻，我回头看向他。
　　碎裂的琴身四散，现出我魂牵梦萦了一辈子的面容。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看到他了，我想。
　　但我很快乐。因为我知道树妖已经无法伤害到他。
　　在沉入黑暗前，我才知道原来爱一个人也未必一定要让他知道。
　　未必要他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