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灰烬》柳余香

3、别离

　　我死了吗？
　　我飘荡在无止尽的黑暗中。
　　人间是否又是数百春秋？
　　我又是怎样醒来的呢？
　　是被那渐近的脚步声惊醒，还是被那熟悉温柔的气息唤醒，抑或是受到宿命般的召唤而醒觉？
　　有了意识的我感觉到身体有如撕裂般的痛苦，真正清醒之后才发现自己果真裂为两半，中间夹住一截冰冷的剑身。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一棵树，也不是一张琴，而成为一把剑。
　　而那唤醒我的人，不必看，也知道是他。
　　我有些庆幸，这一次的等待是在沉睡中度过，让我减少了许多清醒时无法避免的痛苦。
　　更有些惊喜，这一次的我竟成为他视觉的中心，竟能够获得他如获至宝的目光。
　　当他的手迫不及待又极其温柔地握住我时，我深深沉醉。
　　他仍是如此英俊，他的手仍是如此修长有力，却比原先的他多出许多柔和的感觉。他的气度是安详的，他的目光是宁静的，他一举手一投足都是极有韵味的美的化身。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我以为我听到了天籁，但那天籁般的声音中为何又有着如此深刻的绝望？
　　剑身搭在他的脖颈上，几欲划下，而后堕地。
　　他的泪也同时滴落。
　　“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袁四这样描述他。
　　我却词穷。
　　我只知道他的泪把我的心打碎了。
　　他带着我来到戏班。那里一片火红的喜气，却没能融化他身上的寒冷。他把我抛给半躺在床上半醉的男人。“你认认。”
　　“好剑！……现在又不上台，给我剑干什么？”
　　他眼中隐含的期待消失了，只剩下绝望的空白，他的目光向上移到墙上的两人合影的相框，那里的他温柔地笑着，仿佛可以这样笑一辈子。
　　我却突然看到了另一个场景。
　　装饰华丽的房间，两个身着霸王和虞姬戏服的少年在看一把剑。
　　“要是霸王能有这样一把剑，早把刘邦宰了做了皇帝，那你也当上正宫娘娘了。”
　　“师哥，我一定把这剑送给你！”
　　这是他的记忆吗？
　　我忽然了解到一点。
　　无论是哪一世的他，都是痴人。欧阳峰和宁采臣痴于情，如今的程蝶衣痴于戏。
　　他就是虞姬，虞姬就是他。但段小楼却只能是台上的霸王，在舞台下，虞姬没有霸王。
　　所以当他说出“从今后你唱你的，我唱我的”这种话时，我望着他决然的背影，纵有千般不舍，却是意料之中。
　　他的这一世人生就是一出戏，这出戏的名字叫“霸王别姬”，而我，在他、段小楼和袁四的一次次转手间，见证了霸王与虞姬的一次次诀别。
　　这一世的他，又是生在一个乱世。十数年间，风云几度变幻，当我被段小楼亲手扔进烈火中时，舞台上的霸王也消失了。他成为真正孤独的虞姬。
　　这一世的他，仍是要象欧阳峰一样，带着遗憾过一生吗？
　　十余年后的他在霸王身后拔出了我时，我知道他是自己成全了自己。虞姬终于完成了一次完满的告别。
　　他的鲜血染红了剑身，我突然又想起他的手初次握住我时那安详的气度和宁静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