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灰烬》柳余香

1、初遇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於是把我化做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
　　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
　　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
　　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於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後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那是我凋零的心

　　——席慕容一棵开花的树

　　我是一棵树，独自伫立在茫茫戈壁中。数百年的生命造就了我的灵魂，我没有眼睛，但我能看，我没有耳朵，但我能听，我没有心，但我有了感情。数百年来，人来了又去，只有黄沙与狂风伴随着我孤寂的生命。
　　但那一天，从西方来了一个人。那人有着乌黑的发和凌厉的眼，上唇还留着一抹胡子。一直不喜欢留胡子的男人，但他是例外。或许是因为他那常人没有的英俊容貌，或许是因为他嘴角世故而不羁的笑容，或许是因为他神情中浓郁的忧伤与沧桑，或许只是因为他个人的光芒太过耀眼而使得原本我认为的缺点也变成了与众不同的优点。
　　当他在我的身旁搭建起了简单却坚固的房子时，我知道他会留下来，而我，终于不再孤独。于是，我欢快地随风摆荡起柔软的枝叶，以最优美的舞姿来欢迎他的到来。
　　他住下，过着一种单调的生活。这是一个乱世，即使是偏僻的戈壁滩，也难免波及，强盗与马贼横行，而以捕捉强盗和马贼获得银两为生的刀客四处游荡。他，是为刀客介绍生意的中间人。
　　他是冷漠的，当希望为弟弟报仇的贫穷农家少女苦苦哀求时，他可以无动于衷地一口回绝，任少女在外风吹日晒。
　　他也是多情的。当没有生意的时候，他总是会靠墙站在门口，手里随便拿着某个器皿擦拭着，目光却落在西方遥远的地方，带着痛苦与期待。无情的人，不会有这种眼神。
　　每当看到他的这种神情，我也会跟着痛苦。
　　我想，我是喜欢上他了吧。
　　因为喜欢，所以想更多了解他。
　　只知道他的名字叫欧阳峰，但他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事，为什么会在这个枯燥的沙漠一住几年，仿佛心如死灰？
　　我一无所知。
　　直到那个盲剑客到来，才给我带来一点蛛丝马迹。
　　“你为什么老是看着那个女人？”他。
　　“因为她让我想起另一个人。”盲剑客。
　　“你妻子？”他。“既然那么想她，为什么还四处漂泊呢？”
　　“她爱上了我最好的朋友。”
　　那天清晨的他，原本是难得一见的轻松神情，连照常被黄沙染成一色的天空也似乎明亮了起来，但当盲剑客说完最后那句话后，他的神色突然变了。
　　无法形容的复杂感情在一瞬间完全流露在他的脸上，天地也随着他心情的低落而黯淡。我低垂枝叶，无法不被他的消沉感染。
　　那一刻，我知道了，他或许是有着类似经历吧。
　　“曾经我也象你一样，一心打天下，以为可以抛下自己的女人，谁知道等我回家才发现，她做了我的嫂子……”
　　真相来得如此直接而突然，当他向洪七用平淡口吻诉说时，我却几乎为他心痛至死。
　　我突然明白，他是不可能一生一世留在这里陪伴在我身旁的，他的感情、他的世界，我无法进入。我在他心中的地位，远不如从白鸵山送来的家书。
　　但我仍喜欢他，无怨无悔。
　　人来了又去，数百年来我见证着这片沙漠里的分分合合，这次，是他要走了。
　　他走得决绝，走时放了一把大火，焚烧了在这里所有的一切。
　　风助火势，我感到自己也被点燃了。大火燎烤着我的肌肤，但身体的疼痛远没有目送他背影消失的痛苦剧烈。
　　当一个人无法拥有时，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让自己不要忘记。
　　火熄灭了，我奄奄一息，所想的，仍是这句话。
　　虽然已成一截焦木，但我仍活着，只要有生命和灵魂，就不会忘记他的点点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