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笺尽平生》荷先生

3、善意

　　吃完饭空玦便回客栈收拾东西了，一路上他还是蛮不相信，这只是他们见的第二面，但是马上，他们就会住在一起了。
　　才一会儿，空玦收拾好了，便往画堂秋去了。
　　.
　　今天下午不像往日，天是墨色的，像要下雨，面前树林似是被雾笼罩一般，看不真切。

　　陈峤披上了昨晚那件墨色大衣，坐在阳台沏茶。
　　那场景就如同一副画。
　　陈峤沏茶的功夫有一手，只见他熟练的拿起面前的茶具。
　　先烫壶，而后拨入茶叶，修长的手提高水壶，将水稳稳地倒入茶壶之中，竟一点也没有洒出来，茶壶里的茶叶随着溅开的水翻滚，茶香随之散开，陈峤倾身向前闻了闻。
　　这时空玦已到楼下。
　　“这么快？”陈峤出门笑着道。
　　“来见你，当然。”
　　陈峤说：“我帮你拿。”
　　“东西不多，我自己来就行。”
　　“好，你来的正好，我刚沏了一壶茶。”
　　“你还会沏茶啊？”
　　“就是个喜好，见笑。”
　　“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空玦的房间在陈峤对面，他进门才发现，这个房间很干净，什么都不缺，还有好些新东西。
　　他东西不多也就没有着急安放，而是径直走向阳台。
　　陈峤正在给他倒茶，“尝尝。”
　　空玦坐下喝了一口，点点头，“虽然不懂，但是感觉是好茶。”
　　话音刚落，两人都大笑起来。
　　陈峤：“你房间还缺什么吗？”
　　空玦：“陈老板安排的，什么都不缺，还有好些新东西呢。”
　　“哦，那些啊……”陈峤拖长了声音。
　　“小陈，”突然，一个看上去四五十岁的女人在楼下喊着，“那卖肉的张叔还说今天的肉不错，多给你拿了一点。”
　　“哎姚姨，我马上下来。”陈峤说着就往楼下走去，空玦也跟上了。
　　“小陈，这是？”姚红偏头看了看刚下来的某人。
　　“我朋友，空玦，”说完，陈峤还不忘回头给空玦介绍，“姚姨，经常给我送菜。”
　　“朋友啊，朋友好啊，下次可得给你多拿点菜。”姚红若有所思，“六年了，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有故人陪着你，挺好，还挺般配啊，哈哈，”姚红看着面前两人，满意的点点头。
　　没等陈峤开口，空玦抢先一步：“姚姨好！下次不用送了，有我照顾小陈呢，这些小事我来就好了。”只见这人抬手搭住小陈的肩膀，对姚红笑了笑，这可不像是场面话。
　　姚红走后，两人也上楼了，天渐渐黑了起来，时不时有风拂过耳畔，还有些许冷意。
　　两人随便吃点什么，然后便回房间了。
　　空玦一人在阳台站了许久，还是拿起一根烟点上了。他在想今天姚红说的话。
　　路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好像把画堂秋隔绝在外，天也下起了细雨。
　　可空玦没有丝毫要回房间的意思，他就这么站着，任由雨打在他的脸上。
　　后面玻璃门开了，陈峤拿了一件披风搭在男人的背上，“还不回房间？”
　　“嘶，”空玦一直在拔玫瑰的刺，没注意陈峤靠近，手被扎了一下，“马上就回……”
　　只见陈峤握着男人受伤的手，放在嘴里抿了一下。
　　空玦楞住了，手里的余温还在。
　　雨越下越大，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空玦却感觉周围一切都静止了，只有面前这个小孩。
　　“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他本来准备把烟掐了，可没想到陈峤竟会问他要，“小孩不能抽烟。”
　　说完空玦便掐了烟，搂着小孩的肩膀迫使他转身，然后把他推到房门前：“早点睡觉。”
　　空玦回到自己房间，就这么躺到床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只是欣赏陈峤，或是单单想照顾他……
　　就这么想着，空玦慢慢睡着了。
　　.
　　陈峤被半推着回房间后，刚洗漱完。
　　一个穿着衬衫的人从窗户跳进来，手上一把佩刀叮当作响，“你知道你屋里那个人是谁吗。”
　　“不是你吗。”陈峤满不在意，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我说对面！”
　　“哦，不在乎。”
　　“有个人私下卖消息。”
　　“杀了便是。”
　　“有人要听芳阁，给价……”季知礼抬起手摇了两下刀，刀上吊坠发出悦耳的声音，不过声响却不大。
　　“芳阁？告诉她，翻五番成交。”陈峤嗤笑了一声。
　　“好。对了，那个……我收了个徒弟。”
　　陈峤没有说话。
　　季知礼抿了抿了嘴，离开了。
　　陈峤听见他走之前说，“我会教好的。”
　　陈峤笑了笑翻了个身，随后睡去。
　　很快便进入梦乡，他梦见九年前，救他的顾守辞，和那个保护他的男孩。
　　他的眼睛现在能看得见一点，是顾守辞一天又一天扎针扎出来的，但是也只能看得见一点，因为顾守辞抛下了他，那个男孩也抛下了他。
　　他就这么一个人走了六年，看不见便用耳朵听，用鼻子闻，在这个一团乱的时代，一手建立了人尽皆知的“灵隐”，知天下事。
　　做着见不得光的买卖。
　　……
　　太阳已经透过窗帘照进了房间。陈峤迷迷糊糊的，听见了外面乒铃乓啷的声音。
　　他坐起来，慢慢向屋外走去。
　　“起来了？来吃早饭。”空玦说。
　　“你做的？挺香啊。”
　　“平时也就捣鼓捣鼓早餐，你尝尝，看合不合你胃口。”
　　陈峤点头坐下，拿起面前的早餐吃着，“好吃啊。”
　　“好吃就行，以后给你做。”
　　空玦继续说着：“对了，我认识一个中医，他最近刚好在这边……需要我叫他过来帮你瞧瞧眼睛吗？”
　　陈峤没有见过空玦这般小心翼翼，他说道：“这么多年了，我都已经习惯了。”
　　“这么多年，都是你一个人走过来的吗？”空玦抬头望着面前这个略显稚嫩的少年。
　　“差不多吧，盼着盼着，也就好几年了。说这些干嘛，你怎么不吃啊。”
　　“哦哦，好。”
　　***
　　下午天气很好，陈峤说想去转转，空玦二话不说陪着他便走了。
　　青石桥下水清澈见底，银杏树叶也逐渐便成金黄色，随风飘落在水里，甚是好看。往前走，便有一条向左延伸的小岔路，看不见头。
　　“来时还没有看见这边有一条路。”空玦看着面前的岔路望去，可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条小路鲜有人知，安静，走吧。”陈峤抬脚便要向前走去。
　　“不去镇上逛逛吗？我刚好想买点东西，走啦！”
　　空玦知道陈峤怕镇上的人看见他对他指指点点，但是陈峤不可能一辈子躲在书店里啊，他想让陈峤知道这个世界的美好，既然陈峤迈不出去这道坎，那他就来推他一把。
　　殊不知陈峤只是不喜欢外面而已。
　　世道是有诸多不公平，但那是对只敢甘于平庸的人。
　　.
　　镇上还是一日既往的热闹。
　　两人刚走到镇上就有几个人看着陈峤，倒不是因为他看不见，而是正因为他看不见，但是却在没有人扶着，没有用东西支撑着的情况下往前走。
　　镇上的人都知道他是个盲人，但是他这样走着，人们还是忍不住向他看去，何况还有那双迷人的银色眼眸。
　　“山乔，等我一下。”空玦扔下一句话就往后跑去。
　　“空玦……欸。”陈峤没来得及反应，转身去抓空玦的手，却扑了个空。
　　又是那熟悉的感觉，就像顾守辞走的那时候一样。
　　陈峤伸出去的手缓缓落下，他孤零零站在人群里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旁边行人络绎不绝的走着，他还是站在那里，望着空玦离开的方向。
　　有个人不小心撞到陈峤，陈峤吸了口气正准备开口教训。
　　突然被一个人揽入怀里，来人大喊着对撞人的说道：“你怎么回事！撞到人还不道歉的吗！”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人抬手抱着拳急忙给陈峤道歉。
　　直到陈峤摆摆手说“没事”那人才走。
　　“没事儿吧，抱歉抱歉，我的错。”空玦把陈峤拉到身前边说着，还不停看他受没受伤，看他没事才松了口气，揉了揉小孩的脑袋，“本想让你在这里等着我，还是出事了，不行，下次得让你时刻待在我身边。”
　　在他看来，陈峤就是个小孩，一个让他想尽心保护的小孩。
　　“我没事，我又不是水做的。”说完陈峤便觉得脸上多了个东西。
　　那是个墨镜。
　　“还挺帅，不过没我帅。”
　　今天陈峤没有穿他平时的大衣和长衫，而是简单的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卫衣帽覆盖在一顶鸭舌帽上。而现在多了个墨镜，没有了往日的稚嫩，随之替代的是一身的痞气。
　　空玦拉着陈峤的手往他的衣服兜里带，陈峤一惊，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糖。”
　　小孩撕着棒棒糖纸听空玦笑着解释说：“看客厅抽屉里全是，我不知道也很难啊，是吧。”
　　陈峤扬眉，什么也没有说，快步往前走。
　　.
　　两人本来准备逛逛就回家，经过超市时，还是准备去买点吃的。
　　空玦进门推着推车便开始拿东西，陈峤便在后面走着，空玦时不时回头询问他要吃什么。
　　“都可以，不挑。”
　　“好，这个呢，这个糖好吃。”
　　“吃。”
　　“买点喝点。”说完空玦又拿了几瓶酒。
　　陈峤跟在后面乖乖点头，“顺便买点你的个人用品，家里没有多的。”
　　“好。”
　　空玦拿了洗漱用品后，便往床上用品区走去。
　　“欸，山乔，这个好像你，”空玦拿起一个抱枕在陈峤耳边比了比，抱枕是一个戴着墨镜的Q版小老虎，墨镜下还有一颗露出虎牙，“哈哈哈哈哈……挺可爱。”
　　在陈峤百般阻挠下，空玦还是拿走了这个抱枕。
　　陈峤皱着眉。
　　而后空玦随便拿了点东西，便抓起他的手，往收银台走去。
　　走着还不忘笑。
　　.
　　空玦结完账，便看到陈峤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男人。
　　“陈峤？好巧，今天出来逛逛？”年轻男子走向陈峤。
　　“你谁啊？不能出来逛吗？”空玦伸手把陈峤拉到自己身后。
　　见空玦如此护陈峤，男子笑了笑，向空玦伸出手说：“你好，我叫李叶晓，是陈峤的朋友。”
　　“空玦，陈峤的……朋友。”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与陈峤的关系，空玦回握了手，“没事我们就回家了啊。”
　　“欸，陈峤。”
　　李晓见对方没有停下，便跟着走了两步嘱咐道：“平时还是多出来走走，街坊邻居人都很好的。我们都知道顾叔不在了，但是你也要……”
　　“李先生，抱歉打断你说话，你要是不会说就别说，顾老头在不在，我出不出来跟你们也没关系，用不着你教。”陈峤拍开了李叶晓放在他身侧的手，跟着空玦走了。
　　一路上，都有许多人和陈峤打招呼，还给他拿了许多菜，告诉他多出来。陈峤都只点点头。
　　“这镇子人还挺友善，是吧山乔，山乔？”空玦正拿着人们给陈峤送的东西，回头却发现陈峤已经走远，“欸，小朋友腼腆，我多带他出来啊以后，好好好。”
　　空玦应付完，便去追陈峤了。
　　“山乔，怎么了？”
　　“回家吧。”
　　“好。”
　　他也许是不知道如何去接受，这个因为一个人的失去而换来的，称之为善意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