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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日久天长真情方现 小操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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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操场旁边的亭子长久无人踏入,灰扑扑的蒙上一层尘埃。
崔禾的黑色袜子上被晕染了几点奶渍,她烦躁的踢石子,眉头皱得不能再紧。
她是不是有病!
她是不是有病?
她是不是有病啊……我都说了不要了……
泪水再也止不住,崔禾慌忙的拿纸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终于自暴自弃的一屁股坐在跑道上蜷着膝盖放声大哭。
咒骂不能吸走她的眼泪,无论再怎么对别人怒目而视,她心里都很清楚其实他们并没有错。
没有人应该对她好,没有人应该对她的遭遇感到同情。说白了,这个校园里的人把利益看的比真心更重要,孩子们玩得好了,家长们的生意也好做些。
崔禾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但当她真正面对别人的冷眼时,她还是不可遏制的感到痛苦。
明白是一码事,做到又是另外一码事,世界上有多少人在精神上超脱凡人,□□却永远被束缚在规矩条框里。
她哭够了,把脸上的委屈藏的严严实实,又换上了那副看谁都是傻逼的表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步履坚定的走回教室。
同学们看崔禾的眼神不友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今天却格外强烈,崔禾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原因。她泰然自若,有个别目光出奇炽热的,她都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
都死了算了,这种傻逼还活着干嘛?
崔禾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果不其然又围了一堆人,她冷冷的开口:“滚,这是我的位。”
坐在崔禾位置上的人正在向郑知意输出以崔禾为主语的国粹,一扭头看见本尊就在身后竟然丝毫不惧,嘴巴一张,眼看就要把脏字丢她脸上,郑知意见状赶紧捂住她的嘴说:“好了好了,你快回去吧,要上课了,咱们下课了再聊。”
等她走了,郑知意不好意思的对崔禾说:“那个……下次她来的时候我会告诉她让她不坐这个位置的。”
“嗤。”崔禾翻了个白眼,弄的郑知意更不好意思了。
白痴。
崔禾心想。
还是让你晚点死吧,毕竟能蠢成这样也算是天赋异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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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洞里已经连续好几天出现不明物体了,崔禾几乎是形成了条件反射,早上来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黑着脸从桌洞里掏出莫名其妙的东西。今早是一盒小笼包,被拿出来时还喜气洋洋的冒着热气。崔禾感觉自己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有种想要打人的冲动。
她一脸无语的看向旁边傻乎乎正在做题的同桌,挑了挑眉,拳头终究还是没落在她身上。
这姐们……是智障?一连几天给我送早饭,暗恋我?
崔禾一身恶寒,鸡皮疙瘩掉一地,囫囵吞枣的把包子塞进肚子里,趴在桌子上开始睡觉。
郑知意握着笔松了口气,准备开始专心做题,却猛然发现面前的卷子放反了,她赶紧正回来,当做无事发生的样子。
入秋以后,一部分候鸟开始向南飞,秋风黄了银杏叶,黑板上的倒计时在不知不觉中减少,回忆泛着古老的黄色,在一点一滴中逐渐鲜活起来。
“知意,你妹妹来找你!”
“好,我马上去。”
郑知意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颗糖,关系好的朋友笑嘻嘻的向她来讨,郑知意见一个给一个,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颗了。
“喏,你吃不吃?”
她把手心展开,崔禾皱着眉看了眼糖,没理她。
郑知意又说:“这个味挺好吃的,你尝尝吧。”
崔禾终于开了尊口:“闭嘴,烦。”
“哦。”
“……”
“给我。”
味道一般,甜得发腻,只有小孩才会喜欢。
下次她再给我,我绝对不收了。
崔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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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月亮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从朦胧模糊逐渐显形,像被海浪冲刷过的埋在沙里的贝壳,崔禾走在通往天台的楼梯上,巍峨的高楼在狂风中岌岌可危,她腰板挺直、步履不停,像是早已习惯在风中站稳脚步。
崔家已经不要她了,高中毕业就是她被放逐的日子,她一边想着捡垃圾也能活的好好的,一边又不甘未来的自己卑微如尘埃。一个曾经拥有过辉煌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暗淡。人世间沉浮随化,真正能以平常心应对的人不过寥寥,所以我们才应该时刻克制自己狂热或低沉的内心,不随潮涨潮落而动,而是随心而动。
踏上由青石板铺设而成的天台,寒意从脚底蔓延,直逼心尖。天台真正恐怖的地方并不在于高处的风,而是站在高处俯视低处时,那种油然而发的身为上位者的骄傲与担忧被下位者腐蚀的畏惧。
恐惧来源于内心,即使崔禾此时在他人眼中不过是一个背后没有家族可以仰仗的丧家之犬,崔禾也依旧对骄傲与畏惧的感受无比清晰,在她的心里,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崔禾。
“崔禾,怎么没去吃饭啊?”
“你来干嘛?”崔禾扭头看着郑知意说。
郑知意:“灵灵的东西丢了,我来找找。”
崔禾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郑知意主动搭腔:“走啊?”
“走去哪。”
“吃饭。”
“不饿。”
郑知意哦了一声,扭头在地上找东西。
“郑知意。”
“啊?”
崔禾说:“你怕不怕?”
这句话太无厘头,郑知意没明白崔禾在问什么。
郑知意抬起头,看向校园外天桥上形形色色的过路人,这才意识到这个世界原来这么大。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不用看更远的地方,只要出了这个学校,甚至是那间小小的教室,他们的生活就截然不同了。郑知意终于明白,原来这个世界并不是她以为的那么渺小,这世界上的人也不止一间教室的几十人或是一所学校的几千人,而是数以亿计的,不同的人。他们并不单一,毫不相似,用自己的小小世界组成这个无比庞大的世界。
有人兢兢业业,有人碌碌无为,有人步履匆匆,有人无所事事,有人在一间封闭的教室里因一道题而歇斯底里,有人在遥远的大洋彼岸闭目享受清晨的光辉,有人过着你梦想的生活,有人过着你不屑的生活,有人过着跟你一样的生活,也有人过着跟你不一样的生活,我们生在何其盛大的时代,总被困在周围人的世界里,早已忘记自己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怕不怕。
“不怕。”
这世界上让人害怕的东西太多,但郑知意告诉崔禾她不怕,就好像真的无所畏惧一样。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吗?”崔禾说。
“不知道,”郑知意的手抚上天台的栅栏,站在崔禾身侧说,“但无论是什么,无论我怕不怕,我都希望我不怕。”
崔禾嗤笑一声,说:“这怎么可能?人一定会有害怕的东西啊。”
“那你怕什么?”
恐惧意味着弱点,崔禾自诩坚韧无比,从不把脆弱的一面展现出来,但面对郑知意的提问,她却有一种自暴自弃的冲动。
无所谓了,告诉她也没什么的,反正早就一无所有了。
“郑知意,如果某一天你会失去你的家族,成为万人之下的蝼蚁,卑微的不能再卑微,连你自己都唾弃你自己,你害怕吗?”
“从没有拥有过的东西,失去了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崔禾不解,问:“什么意思?”
“你知道出生在郑家的女孩,一般都是什么命运吗?”
崔禾皱着眉,没说话。
郑知意叹了口气,继续说:“郑家公司的领导层绝对不会允许身为女儿身的人成为家主,我父亲也是。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已经注定了,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合格的联姻工具,所以我三岁学钢琴,四岁通书法,男孩们在学枪术的时候,我在上厨艺课。
我只是郑家一个随时可以都拱手让给他人的工具,只要等我成年了,有了合适的联姻对象,我就 ……不必在郑家待了。
在我小的时候,我也曾以为我上的那些课是训练家主的课,所以我拼了命地努力,就算失败无数次我也不服输,我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完成他们给我制定的任务,我也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家主。但人总是会长大的,有些不明白的事,长大了就明白了。在我知道我真正的命运的时候,我闹过,抗议过,质问过,但一切都无济于事,我微薄的力量,怎么去跟他们那一群冷血无情的人比呢?规则就是规则,不解决掉制定规则的人,规则就永恒存在。
我早晚会离开郑家,所以根本没什么可失去的。至于卑微,如果我始终不自甘下贱,不唾弃自我,别人的话又有什么可害怕的?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看法,从来都不是别人怎么看自己,而是你自己怎么看待你自己。”
“你爸爸很讨厌你吧。”崔禾说。
郑知意笑了,问:“为什么这样说?”
崔禾理所当然:“不管别人怎么看待你,你爸爸再怎么说也是现任的郑家家主,他不让你去联姻又有谁能逼着你去?”
郑知意垂下眼帘,说:“不,他很爱我,只是,他也不能改变什么,他自己都是规则下的产物,所以他没办法去培养一个不符合规则的其他产物。”
郑褚轩自以为联姻是最好的出路,把郑知意的反抗当作青春期女孩的叛逆,却从未想过她需要的爱不是这样的。
用浇水的方式去爱沙漠里的仙人掌,用铁链的方式去爱一只热爱飞翔的鸟儿,那样的爱,还是正确的爱吗?因为一株仙人掌不接受甘露而指责其错误,因为一只鸟不愿被束缚而训斥她可恶,人总以自己的方式去爱一个与自己不同的人,自以为爱是天赐良机,是无价珍宝,是凤毛麟角,殊不知打在别人身上,成了这世间最无法挣脱的牢笼。
“那你就这样接受自己的命运了?这也没什么,毕竟…”
“当然不啊,”郑知意的语气坚定,出乎了崔禾的意料,“我会让他们知道——即使我是女的,也能成为最优秀的继承人,我会优秀到让别人不相信我会失败,就算他们百般不愿,也必须把郑氏交到我手里。”
崔禾看着她,目不转睛:“你把自己的野心藏得很好。”
“你也是啊。”
“我?我可没有什么野心。”
郑知意说:“你只是忘了,不是没有,反正我相信人都会朝着有光的地方奔跑的,你一定也是。”
崔禾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如果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如先开始行动吧,说不定走着走着就能找到自己的心之所向呢?”郑知意说。
崔禾听见郑知意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内心好像被一种力量灌满,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过了好久,她终于开口。
“你妹妹丢了什么东西,我帮你找。”
郑知意说:“不用啦,我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