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一夜观夏花》池蒽梣

6、犯上 人生短短数

　　锦鲤悠悠地晃动尾巴，浮至水面，吐了几个泡泡后，又啪嗒一甩尾，倏地晃回了湖中。
　　“所以，你梦到，或者说是提前知道了周康会出事？”
　　饶是再怎么感到荒谬，郁观澜仍旧不动声色地把那份惊讶压了回去。
　　他知道信任的分量有多重。
　　“所以……”他尝试顺着澈玉的思路，“那张字条……你是想提醒周康有危险会发生？”
　　澈玉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扣着栏杆上的纹路，听到郁观澜的疑问后，嗯了一声。
　　只是……周康还是死了。
　　想到这，澈玉的心情一阵沉闷。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感觉了。
　　郁观澜察觉出了澈玉有几分低落，他摸了摸澈玉的脑袋，安慰道：“人各有命，你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了，不要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
　　他没有多问澈玉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的，从周康这件事来看，当澈玉知道自己的梦能窥探到未来的时候，一定是有人出过事了。
　　郁观澜不想再勾起让澈玉消沉的回忆，明明是一个孩子，却因为特殊的体质默默承受了那么多。
　　想到这儿，他又揉了下澈玉毛茸茸的后脑勺。
　　“今天有没有被吓到？晚上要不要在我这里住一宿？”
　　澈玉睁圆了眼睛，抬头看向郁观澜，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郁观澜被澈玉的反应逗到了，他微微笑了一下：“你还没有来过这里吧？我带你逛逛怎么样？”
　　澈玉小声说：“乐姨说过，晚上一定要回去的。”
　　“没关系，我会派人去和她解释的。”郁观澜没想到自己哄小孩能哄得如此熟练，也不知是不是被几个哥哥耳濡目染的缘故。
　　郁观澜温声道：“你想不想留在这里？”
　　澈玉点点头，眼睛里闪着自己看不见的亮光，他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大哥哥。
　　“那就可以了。”
　　郁观澜拉起澈玉，笑容灿如旭阳：“走吧，我带你去好好玩玩。”

　　姜皓尘在大门前站立良久。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转身离开。
　　一个声音却喊住了他。
　　“你是谁啊？”
　　一个小姑娘费力地扒拉着墙头，冲姜皓尘喊道：“你在荣王府门口站了那么久，是有什么事吗？为什么不敲门啊？”
　　“你是傻子吗？”莫离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不会功夫还爬这么高，小心摔成傻子。”
　　她轻盈地跃上墙头，把小女孩拎了下来。
　　小姑娘急匆匆地打开了王府大门，跑到姜皓尘跟前站定：“你是谁啊？”
　　“姜将军？”莫离跟在小姑娘身后走了出来，“您……找殿下有事？”
　　小姑娘恍然大悟般地说：“啊！你是来找我师傅的啊！”
　　姜皓尘轻轻皱起了眉：“这孩子是……”
　　莫离解释道：“殿下在外游历时收的徒弟，据殿下说，她在医药方面……天赋异禀。”
　　说实话，莫离还真没看出来这个小萝卜头到底有何特别之处，贪玩贪吃到是一样也没落下。
　　姜皓尘暗自松了口气。
　　然后，他看向这个小女孩，发现她的眼窝深邃，眼睛炯炯有神，，两颊上淡淡的高原红和小麦色的皮肤更显得整个人十分灵动。
　　像是……藏南的孩子。
　　姜皓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笑得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齿：“我叫桑吉德吉，大哥哥，你也可以叫我德吉哦。”
　　“好啦德吉，将军还有事找殿下呢。”莫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又对姜皓尘说：“姜将军，殿下其实一早就在等你了。”
　　姜皓尘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问莫离：“荣王殿下知道我要来？”
　　莫离却只是神秘地笑了笑，然后带着德吉朝王府走去。
　　姜皓尘也跟着走进了王府。
　　德吉小声问道：“离姐姐，你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啊。”
　　莫离一本正经地胡乱解释道：“因为殿下见到将军后会开心啊，你难得不希望你师傅开心吗？”
　　德吉点点头，又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我感觉师傅总是在不开心，他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呢？”
　　莫离拍拍她的脑袋：“你还小，不懂正常。”
　　“离姐姐明明也不懂！”德吉有些气鼓鼓地反驳。
　　莫离用力揉了揉德吉的头发：“好好好，我也不懂。”
　　德吉一下子跳了起来：“我的辫子都被你弄散啦！”
　　三人七拐八拐地走过曲折的长廊，最终走到了长廊尽头宽阔的茶室。
　　郁游遥温润的面容被袅袅茶水的热气隐去了几分，却依旧能辨认出他长相不凡。
　　“师傅师傅！”德吉像一只欢快的小鸟扑腾到郁游遥身边，然后用力吸吸鼻子，“好香的茶啊！”
　　郁游遥停下了动作，对德吉说：“小心被热水烫到。”
　　莫离拉开了德吉：“殿下，姜将军来了，我就先带德吉去别处了。”
　　郁游遥这才抬眼看向站在几阶台阶之下的姜皓尘，忍不住失笑道：“站在那里干什么？”
　　姜皓尘迈步进入茶室，在郁游遥的对面坐了下来。
　　德吉离开后，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汩汩茶水流动的声音，让姜皓尘莫名产生了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二人的错觉。
　　姜皓尘专注地看着郁游遥的动作，半晌后问道：“怎么突然回来了？”
　　郁游遥将茶水倒入杯中，声音如同沁人心脾的茶水：“走了许多地方，觉得还是家里更好。”
　　姜皓尘握着杯子，没有作答。
　　“况且。”郁游遥轻声说，“再过几天……就是母妃的生辰了，我……总得回来看看。”
　　姜皓尘垂下眼，看向面前的茶碗：“我没有忘记。”
　　“我知道。”郁游遥冲着他笑了笑，“还没问呢，玄章他们，近来如何？”
　　“挺好的，小野都有孩子了。”
　　郁游遥沉默了半晌，再开口后，他的声音颤得厉害：“对不起……”
　　姜皓尘快步走到他身边，单膝跪在地上，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发现郁游遥指尖冰凉。
　　“这不是你的错。”姜皓尘直视着郁游遥，沉声道，“我答应了给你考虑时间。”
　　“可是我一想到这件事……”郁游遥失神地喃喃自语道，“……我就会想起她。”
　　郁游遥的眼睛没有焦点地望向姜皓尘，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母妃说我简直就是她一生的耻辱……她是真的好狠我啊，连死都要死在我面前……”
　　回答他的，却是一个带着狠劲的吻。
　　姜皓尘再也受不了他这幅支离破碎的模样了。
　　人生短短数十载，为何不能为自己而活呢？
　　紊乱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当郁游遥被松开时，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姜皓尘……你……”
　　姜皓尘轻轻捏着郁游遥的下巴，抹了下他略微泛红的眼角，低声道：“二殿下，恕臣以下犯上。”
　　“你可以回去了。”郁游遥错开了与姜皓尘相交的视线，不想看他，也……不敢看他。
　　姜皓尘略一点头：“是臣唐突了。”
　　随后利落地转身离开。

　　姜皓尘并不后悔。
　　他想这么做已经很久了。
　　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