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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繁华落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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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大选,特意放宽了秀女的门第等级,连商贾之女也在采选的行列中,他人只道,此举是为了充盈后宫,而其中更深层的意义,旁人却不知。在明頥宸心里,却十分明白此中的深意,他登基时日尚浅,论治国功绩也无太多建树,国若要强,财力也是支撑了一大方面。但朝廷之内一直是重仕轻商的风气,要得到各地商贾的支持,也不是件易事,如今能将商贾之女也列入采选之列,也易于以后得到富商的支持。
到了采选那一日,一辆辆相同样式,梨花木挂玉穗的马车,浩浩荡荡的往宫门而来,阵势比几年前的那次选秀女,高调了许多。妙龄的少女们各怀心思的闯进深宫,对未来抱着一片希翼,却不知道,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
宫中正是盛世繁华,唯独栖梧宫中一片宁静祥和之气,今天本是殿选,按理安薄年应当坐在明頥宸的下首,陪着他一起采选。她却以身体不适为由,硬是推拒此事,让佘敏敏前往伴驾。原本还以为明頥宸会大怒降罪,或者略施薄惩,却迟迟不见有人来宣旨,她平静的情绪反倒生出些曲折。
“娘娘,今日选秀女,为何不去伴驾殿选呢?这次参选的秀女人数众多,本该多留意下,探探她们深浅”,燦星将薄丝被轻轻的覆于她的膝上,轻声细语的在她身边询问。
安薄年懒散的卧在软塌上,好半天才徐徐的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留意她们有何用,在后宫里,能做主的只有一个人,我何苦费力去理会那些人,如今这样自在的日子,到是不错”,说完又缓缓的闭上眼睛,似是陷入沉睡。燦星放轻了步子退了出去,安薄年听着脚步声远去,一双细眉蹙了起来,心里有些莫名的烦躁。想起明頥宸的温柔,冷漠,那些时而变幻的脸庞,她心中翻涌起强烈的情绪,最后在心头镌刻下的是...爱恨交加。这个男人让她敬而远之,却又不断的想起,仿佛深陷泥沼的人,明知挣扎只会越陷越深,却又止不住的扑腾。
一觉醒来,外间已是一片残红,橘色的光芒染遍了周遭的事物,安薄年起身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往外间而去,燦星见她出来,行了个礼,随后又吩咐小宫女去准备晚膳。
“怎么样”,安薄年低垂着眼睫,自顾自的坐下到了一杯清水,浅浅的嘬了一口,心里暗怪自己开口问了这句。
燦星听她这么一问,反倒开心的笑了起来,“今日殿选,一共点了六位秀女,蜈支洲知府之女,何泠封了宝林,江南富商之女,李璃,季白竹封为美人,吏部尚书之女,凌若枫和兵部侍郎之女,萧月魂封为昭仪,御史之女,冯慕蕊封为贤妃”。她说完,小心的打量着安薄年的神色,见她纤长的手指细细的在杯沿滑动,若有所思的神情。她心里不明白,为何娘娘在醒来后性情大变,非但拒绝侍寝,就连皇上的面也不见。在娘娘昏睡的那段日子,她在旁边伺候,也看得到皇上对她的用心,若说娘娘对皇上无意,却也有些说不过去,明明能看的到她眼底的挣扎。
“你这丫头倒是聪明,我没让你去打听,你到知道的一清二楚”,安薄年笑了笑,对着燦星瞪了一眼。
“燦星做什么事,都是为了娘娘好,对娘娘有益的事,为什么不去做呢”,燦星顽皮的吐了吐舌头,有了些她以前的影子,仿佛想起了什么,她又瞪大眼睛说道,“娘娘,我听说那个萧昭仪,样子神情特别像水月姐姐”。
安薄年嗔怪的瞧了她一眼,心中不喜她将旁的什么人与林水月做比,“秀女才进宫,谁就能瞧个这般仔细了”。
燦星抿抿嘴,岔开了话题,“奴婢吩咐御膳房特意做了娘娘爱吃的姜丝肉片,娘娘身子寒吃些姜丝对身体好”。
安薄年听她此话,不由轻叹了一口气,这道姜丝肉片是夕乐特意为她研制的,先前觉得味道太辣,如今到时成了她最爱的,看来人总是会变的。
就着几个清爽的小菜,对付了半碗米饭,安薄年去浴池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在庭院里走了走,觉得现在的夜风有了几分暖意,吹着人十分惬意。忽的想起后宫荷池里,那一片碧绿翡翠一般的荷叶,不知道现在有没有露出几朵花苞了,等过了立夏,那荷叶上的露水又可以收些来泡茶了。
刚想着,她就提步出了栖梧宫,燦星知道安薄年的习惯,本来是不愿意跟的,但想到今晚...不觉间开始迟疑,最后还是提步跟了上去。两人沿着碎石铺就的小路走到开阔处,安薄年嘴角含笑的回身看着她,“今个怎么跟着我出来了,往日也不见你这么小心谨慎的跟着”。
燦星被问的无语,眼神闪烁的东瞟西瞟,嘿嘿的傻笑了几声,安薄年见她这幅憨样,不由的笑出声来,“你这丫头,傻笑什么呢”。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到了回廊曲折的荷花池边,天色已暗,隐隐绰绰的也看不清,湖边上风大,迎面吹的发丝凌乱,思绪却格外清晰。
“燦星你听,像是丝竹管弦的乐声,这大晚上的哪里传来的”,安薄年凝神侧耳,湖面上的风从远处带来悦耳的乐声,欢快热烈,预示这一场奢靡的盛宴。
燦星支支吾吾的反映,让安薄年更确定了一些自己所不知道的,“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奴婢...不敢”,燦星低着头迟疑许久,“今夜皇上设宴,请了后宫的娘娘们...”。
安薄年心下已经了然,淡然的一笑,“赴宴的后妃中,唯独没有我,你怕我知道了会难过,所以就不敢告诉我,看我一人出来,怕别人多嘴多舌的说话被我听见,怕我出事,才这么傻乎乎的跟着”?
燦星重重的点了点头,安薄年一声轻叹,语气温柔许多,“如今我已不得圣宠,这被冷落的滋味尝的还会少吗,你也不必替我介怀,这一切我心中有数”。
“可是...奴婢觉得皇上对娘娘是有意的...娘娘当初不该...”。
她话还没说完,安薄年就冲她摆了摆手,让她停住,“好了,这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会”。
燦星无奈,也只得默默的转身离开,又有些不放心的回头瞧她,安薄年脸上一直挂着浅笑,直到燦星的背影消失之后...那一脸的笑容瞬间消失殚尽。她面无表情的提步离开,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想快点远离那喧闹的喜宴,伴着耳边那微弱的弦乐声,心里抑制不住一丝丝的抽痛。
不知不觉的走了许久,却闻一段悠扬的笛声,逐渐的盖过了那华丽的乐声,她有些陶醉的跟着乐声走入不知明的角落。一片碧绿的翠竹,迎风发出嗦嗦的声音,高大的凤尾竹斜斜的垂下,一片葳蕤之色。竹林深处就见飞檐挑角,是精致的江南庭院小景,不沾一点后宫的繁复奢侈,这更引得她的好奇,还有那熟悉的笛声,那一夜的素衣男子,与之后遇见的优雅乐师,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寻声而往是与那夜相同的景色,月下遗世独立的欣长身影,温润含蓄的侧脸,不算惊艳的姿容,却带着让人想要亲近的谦和之态。安薄年有些恍惚,这个陌生的人到底有哪里吸引她的,是那一份安然和淡定吗?
“你到底是谁”?
不待她回神,嘴里的话已经吐出,那笛声渐止,他放下长笛垂在身侧,一脸无害的笑容,“四处漂泊的散人,宫中的乐官,都是我,还要加一个...明頥宸的师兄”。
安薄年惊讶于他的坦诚,也被他说出的话吓到,他居然敢那样坦然的直呼明頥宸的名讳,虽然他说了很多,反而让他的身份更为神秘。
“你不必疑惑,我随性惯了,也只是偶尔回来看看师弟,乐官的头衔不过是他给我的闲职,方便我来宫中行走而已。至于頥宸...我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虽然他贵为国君,却没有嫌弃我这个一介贫寒的师兄”。
安薄年被他认真的表情,和他话里略带玩味的语气逗乐,忍不住的笑了出来,脸上少了疏离多了几分温情。只一刻她就察觉到的自己的失态,用袖口遮住嘴角,敛了敛笑意,“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么多,你大可不必解释...反正我之于你,不过就是点头之交”。
雪若离不语,只是扬手示意她一同往边上的石凳坐下,两人皆是素衣,对月而坐,更多了几许相似的气息。雪若离的嗓音温润,但有几分低哑,恰到好处的可以抚慰烦躁的情绪,“有些人即使遇见再多次,却也不过是一眼之缘,而有些人一遇见,却如故人从远方而来,倍感亲切。我这样说,不知无忧可懂”,他含笑的凝视着安薄年,眼神清晰明媚,让人无法怀疑他此刻的真诚。
安薄年能感受到他此刻的真诚,像他这般神秘的男子,身上带着她所渴望的洒脱随意,那是怎样一番天空海阔的胸怀,让她觉得,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变的渺小。
“今夜皇上设宴,身为乐官怎么不在殿前演奏,反倒呆着这里”,安薄年放松了心情,脸上带着年轻女子惯有的俏皮,灵动的眼睛因为微笑而半眯。
“宫中人才济济,何需我去凑这热闹,比前那里,我到觉得此时,此地才是我最该呆的地方”。
有一股暖流划过她的心间,仿佛是麻木许久被复苏一般,她抬头看向他,直视他眼里的温柔,他的目光平淡不带一丝私心杂念,就连刚才那略显暧昧的话,都变成了一种单纯的关怀之意,更让她触动,这样单纯的被人关心的感觉,她好久没有感受过。
静默无语,在他们之间,似乎再多的话都再无意义,只需一个眼神交汇就能觉得安心。雪若离又再次执起长笛,放在嘴边轻吹,曲子却是他们相遇那夜的调子,凄美非常。安薄年自然的开口附和,歌声与旋律交织,比前一次更多一份默契。原来还有这般契合的乐声与歌声,两人都含笑的四目相对,安薄年看着男子在月下模糊的轮廓,思绪飘远......
在那古老的岁月里,也曾有过相同的女子,在开满玉兰花的树下,与心爱的人共谱一曲。在莺花灿烂时他们分别,女子在树下哭泣,想用歌声呼唤爱人的归来。在岁月更迭中,有多少相同的女子唱过同样的歌,在这温暖的春夜里,曾经多少美丽的声音都唱过那一首相思曲...安薄年眼中的热泪不自觉的滴下,模糊了眼前的男子身影,他有着一副温柔谦和的灵魂,若是他就是她等候的那个人...或许一切都不会太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