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城无泪》冰惜惜

28、夜下霜月

　　这一年的冬天，是她记忆里不曾有过的寒冷，曾经熟悉的身影迟迟未再出现。纵然眼里泪水破碎，心里肝肠寸断，有些东西，她已经无法企及，也不敢企及。等待会让人疲惫，思念的感觉让人无力，她以为她的付出也该到此为止，没有期待也不会有绝望。至于心中不朽的伤口上，到底镌刻了些什么，她已经不想去在意。只是在一个个断断续续的梦中，她重复的注视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觉胸口疼痛难忍，却又无法言诉。往事中，勾起一丝一缕的思念，却依附着一道道的伤口，轻微的叹息，陷在时光中苦苦挣扎，戚戚哀吟。

　　夜来沉醉年卸妆迟
　　梅蕊插残枝
　　酒醒熏破春睡
　　梦断不成归

　　尘缘未尽...情缘却已了......

　　安薄年沉寂了，整个后宫也沉寂了，一场场白雪将那些腐朽的枯枝，和灰白的墙垣都掩盖了，只剩下纯色一片。栖梧宫像是被众人所遗忘，原先与安薄年交好的几人，也时常来探望她，却一一被她拒之门外，时间久了，也就没人再上门。这宫里越发的安静了，大殿内除了璨星进进出出的身影，再瞧不见外人，安薄年日日窝在房里，偶尔看看经书，偶尔双目无神的盯着一处发呆。经历了这样一番变故，明頥宸的寿辰就那样自然的过了，安薄年原先已经做好的香囊，又只能偷偷的收起来，在做这个香囊之前，她就觉得这一次，或许还是错过吧。在越来越多寂寞的岁月里，她逐渐明白了，这一段不被他接受的感情，或许最需要的就是等时间去抚平，她不要他怜悯的同情，而是自己彻彻底底的清醒。曾经那样卑微的爱着他，卑微到了尘埃里，却也无法开出一朵花来......

　　不觉间初春已至，蔚蓝的夜空格外清晰，星星点点的亮光也似几经擦拭一般，格外的璀璨。安薄年如今十分贪恋这夜晚的宁静，就连这喧嚣浮华的皇宫，也在夜色下显露一丝的安宁气息，她总爱寻个月光明亮的夜晚，独自在后宫中漫步。

　　今夜，她身上一件单薄的淡色裙衫，一头乌发不受约束的披散在身后，直直的垂到腰际以下。圆润的下巴，如今露出尖锐的弧度，那一双盈盈若水的眼眸越发的突出，樱唇失了血色，不复原先的红润。

　　这后宫已被她绕过大半，遇上了巡夜的宫人对她问安，她却仿若未闻，只是自顾自的在园内走着，不急不缓，不匆不忙。那些宫人见她离开，先是松了一口气，有些心软的还会为她哀叹几声，胆小的早被那一身的素色暗暗吓怕，只求别再遇见这活死人了。

　　看着那含苞待放的茶花苞，圆鼓鼓的身子十分可爱，夜里的凉意让墨绿的叶片上结了一层白色的霜花。她的指尖触及，渐渐的化作了一滴露水，那紧缩的眉宇才舒展了几分，僵硬的嘴角徐徐的上扬。

　　绕过几座无人的宫殿，沿着幽深的碎石小径，深处是一片幽黯，谁人也不敢来的地方，却是安薄年一夜一夜最爱呆的地方。无人的夜空下，四周皆是花枝繁乱，让她感觉回到了小时候去过的美丽山谷。那时，爹总是拉着哥哥在一旁，非要他借景抒怀一下，哥哥总会无奈的伸手挠挠鬓角。娘亲牵着她的手，教她去认路边上一蓬一蓬的紫红色小花，那个叫红花酢浆草。后来她发现这宫内也有，只是开的零星点点，没有幼时见过的那般蓬勃旺盛。

　　悠悠的笛声呜咽的随风传来，她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踌躇着附近是何许人也。时而清亮的笛声高昂的撩起心弦，忽又渐渐的减弱了声势，温柔的低诉着深情，仿佛是在追忆着最美好的往事，淡淡的忧伤弥漫了曲中。戚戚的音符越过，洒脱的乐音又上扬，带来淡淡的愉悦，抚慰着人心。

　　安薄年回神，伸手抚过脸颊，摸到一片潮湿，泪不知何时滑落，而嘴角却带着连她都不知的微笑。白色的裙摆磨蹭着湿滑的青苔，染了几点污迹，她加快了脚下的动作，跟着笛声走入茂密的林中。皎洁的月光为地上的事物都披上了一层银色，那个纤长的背景对着她，翠色的竹笛染上了玉色的光润，握在笛上的手指骨节分明。

　　她踩到一截枯枝，清脆的一声，那笛声却依旧继续着，她也不在原地徘徊，自然的走近他，在对面的黄石坐下，借着月光细细的打量着他。清隽男子，眉目如画，不胜在容貌，而是那一身的风流。

　　笛声渐止，男子将竹笛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一席素衣，披散头发的安薄年，“难得，今日又多了一位朋友”，他浅浅的一笑。

　　“月下相逢便算的上是朋友”？

　　“有何不可”？

　　听到他的话，安薄年在今日笑了第三回，“我叫无忧”。

　　“雪若离”

　　“你的笛声很好听，再吹奏一曲吧”。

　　对着一个才认识，根本不知道底细的人，她居然任性的提了要求，那一刻她有些心慌，她怎么能忘了，这里是皇宫。似乎发现她眼里的慌张，他浅浅的点头，答了一声，“好”。

　　他再次执起手中碧绿的玉箫，贴近温润的唇角，似笑非笑的眼神带着温和不耀眼的光芒，又是一曲仿若天音的乐声。安薄年双手弯着优雅的弧度，原本正襟危坐的表情，在动人的乐曲下渐渐的舒展开。乐声凄美却又带着淡淡的希翼，不由自主的就开口，跟着乐声一起哼唱，她柔美的嗓音与月光一同流泻，隐隐的可听见几句唱词，‘此去经年，良辰美景虚设...纵有千种风情...与何人说’。乐声与歌声盘旋交叠着，渐渐漂浮在上空，让整个皇城都染上了三月春风醉桃花的迷离。

　　最后一个音符完结，两人同时相望，四目相对，一瞬的笑颜绽开。有些人不需要说什么，只需要一个眼神，便可了解彼此的心思，这或许就是所谓知已。

　　“告辞”，她缓缓的起身，低眉垂头对着他行了个礼。

　　他脸上是一直未消退的温柔，只是轻轻回了一句，“不送”。

　　又是相视一笑，便各自转身，嘴角上的笑容却一直为消散，只是在夜色中显得越发的浓郁了。她沿着石阶往栖梧宫而去，嘴里喃喃的念着一个名字，“雪...若...离”，这个人让她看到的是豁达，是洒脱，是一股不被束缚的不羁。在这后宫之中，居然会有这样随性的人，不由让她暗自心生向往，却又好奇他的身份。

　　另一边，素衣男子也是满腹的疑云，只思量的片刻，心中就有了些线索，原来.......是她。明白了她的身份，又不禁对她生起一些同情，这般美好的女子，却因为宫廷争斗消磨了生气。

　　他沿着另一条小道，弯弯绕绕的到了一处幽静别致的小院。才穿过一片茂密的凤尾竹林，就瞧见石凳之上，已经坐定的玄色身影，他发现石凳上的男子，原先还浅淡的俊美的面容，已经在几年间磨砺出优雅的深沉。

　　“师弟，许久不见，一身帝王之气到越发显现了”，雪若离笑着坐在他对面，将一杆玉箫平放在石桌上。

　　“朕到很羡慕师兄，如闲云野鹤一般，在这锦绣山河间自由来去”，明頥宸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稚气，到像是对着长辈撒娇一般。

　　雪若离停顿了一下，想了想，“方才我遇见了一个人”，明頥宸没有开口，只是示意他继续，“没想到那样的女子，居然落得一身的憔悴”。

　　明頥宸听他一说，心里就有了猜测，脸上的笑意淡了，“师兄知道的，朕心里......朕不能负了她，师兄该明白的”，两人对月而坐，一时无语。

　　安薄年对这后宫的规矩早已熟知，事后想想，雪若离这样充满了神秘的人，最该做的就是远离他。她收敛了昼伏夜出的习惯，除非是闷的不得了，不然鲜少踏出宫门，每一天，靠窗看着日升日落，到也怡然自得。

　　天气稍暖，栖梧宫迎来了一位访客，富顺公公带着明頥宸一道口谕而来。如今后宫空虚，明頥宸还未有子嗣，群臣便请旨，将原先三年采选一次的秀女，硬生生的提前了一年。后宫之中，赵太后未归，能担任安排秀女职责的也只有安薄年够格。接到口谕，安薄年对着富顺公公淡淡的点头示意，心里虽是万分讶异，脸上却不见丝毫浮动。

　　等他走后，安薄年又懒懒的靠在软塌之上，身侧的窗户大开着，将庭院里一副春意盎然的景色框入眼里。纤细的手腕撑在软塌上，抵在额角，一脸苍白的忧色，不知不觉居然已是明华十年，想起两年前她入宫的那天，爹的叮嘱，哥哥的抚慰，还有喋喋不休的夕乐，不由的一阵心酸。那时的她想的再多，也料想不到如今这样的局面，那些她生命中重要的人，都已不在身边了......

　　“替我更衣”，她回神之际，对着身边的燦星交代了一句，自己径直的往内室而去。

　　也不记得多久没有这样正式的妆扮了，她看着妆镜里的女子，有片刻恍惚和陌生，看着一丝不苟的别致发髻，忽然发觉燦星的手艺似乎比以前更好了。这个小丫头比以前沉默多了，有些细心的举动让她窝心，如今倒也能独当一面。

　　“娘娘，要不要准备步辇”，燦星小声的询问，安薄年只是摆摆手，表示不用，随即起身离开。

　　安薄年带着燦星步行往灵犀宫而去，这次的拜访让佘敏敏有些奇怪，但见到安薄年坦然自若的站在眼前，也不由唏嘘感叹一番。安薄年趁机将安排选秀一事，全全托付给了佘敏敏，她自己对那些事情不甚上心，实在没心力去操办，还不如托给别人。佘敏敏自然不敢推脱，只能应承下来，两人坐一块喝了杯茶，双双垂首无语，不知是谁先叹了一声，像是开了个头。

　　“这一下子，我们到是从新人变旧人了”，佘敏敏几分调笑，几分伤感，高傲的眼角也凄楚了许多。

　　“新人有新人的好，旧人有旧人的好”，安薄年沉吟着开了口，两人含笑对视一眼，都觉心里痛快了。

　　事情办妥了，安薄年也来了兴致，看着今日天色不错，带着燦星在花园里逛逛，临湖眺望远处的天际，那一片蓝色如海，让她不由的看痴了。耗了半日天光，她疲乏的准备回栖梧宫，在路上遇见一批乐师，而带头一身素衣的男子不就是雪若离吗？

　　他缓慢而优雅的站定，对着她行礼，“乐官雪若离，拜见纯妃娘娘”，身后的一批乐师也是齐齐行礼。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转，随即淡淡回应，“免礼”。

　　短暂的相遇之后，她头也不回的继续向前，他亦是，两人相互交错着离开，往他们各自的目的地而去，似乎那月夜之下的相逢，不过是一场迷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