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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逐日西行8 ...

  •   “你要的都满足你了,但帕顿不行。”埃罗说到这,视线在帕顿伤口上凝了一瞬,才继续道,“我也不行。”

      成为流寇俘虏这件事,他其实不太在意。以他的身手,有很大几率逃脱。就算逃不脱,无非就是一死,他并不害怕。但如果他离开流放队伍,以帕顿现在的状态……碎叶路途遥远,他们走了还不到一半,没有他在左右悉心照料,基本会没什么悬念的夭折在途中。

      他的蓝眼睛在锋利神色下完全褪去平日的温柔,冷冷地盯着首领,“我的妥协有限,我在乎每个人的生死,但是如果超过我的底线,我就不在乎了。如果你要硬来,那就试试你们还有多少人够死在我手里。”

      他握紧一柄长矛杵在地上,一副十足的守卫者姿态,“你敢拿你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吗?”

      首领没说话,他半眯着眼睛,视线落在那些女人上,手指在膝盖上一敲一敲,仿佛不耐烦的无声催促。

      随着过去的人越来越多,李严脸色越发难看。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埃罗能感觉到靠着自己的帕顿身体紧绷着,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疼痛,或者两者都有。他不由在他背上很轻地拍了两下,想让他放松一些。

      与其同时,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流寇坚持要为难他们二人,那应该怎么脱身?

      还没等他想出万全之策,突然感到耳边一片寂静,只剩风声吹过砂砾的沙沙声。原本衣物摩擦的悉索声已经停止,他从思索中抬起头,看到有过半乃至大半的人都站到了流寇那一侧,留下来的是几个年纪很小的女童和她们的母亲,还有一看就身体不太好的男子。

      很容易猜测出她们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年纪轻轻就被侵犯。而那些身体不好的男子,在流寇的阵营里也活不太久。

      首领打量片刻,似乎对这个人数还算满意,“药物。”

      李严压下怒意,命一名兵役将一大包药物放在双方中间的空地上。

      埃罗视线落在药包上,盘算着该怎么把它弄到手。他们所处的戈壁荒无人烟,附近没有驿站,帕顿的伤势只能依赖这一包药物,绝对不能被流寇拿到手。

      “满意了吗?”李严胸中憋着一口气,根本不想再看这些强盗第二眼,扭过头吩咐,“整理队伍,准备出发。”

      虽然协议达成后理应是流寇撤退,他们留在原地继续休息,但谁知道这些流寇会不会撕破协议,对他们赶尽杀绝?毕竟他们队伍里可是有好几个小女孩和她们的母亲。

      “等等。”

      正准备离开的所有人身形一僵。

      “武器。”首领不紧不慢地补充。

      “你!”李严猛然转头,“欺人太甚!”

      “我们本来就是打劫的,也不需要君子的名头。”首领神情戏谑,“万一你们杀个回马枪呢,毕竟你们队伍里有两个杀神。”

      话虽如此说,可任谁都看得出他就是故意刁难。帕顿已经负伤,流放队伍里仅剩下老弱病残,只会恨不得远远避开,怎么可能掉头回来送死?

      李严气的胸口起伏,可纠缠不是明智之举,他只得咬牙咽下这口气,“给他们!”

      兵役们互相看了看,犹豫片刻,还是听从命令,哐当一声将手里的武器扔到地上。

      首领挑眉看着被扔的乱七八糟的武器,“哦,差点忘了,这些人的脚铐,还得麻烦大人给她们解开。”

      李严闻言,向那些流人脚踝看了过去。

      流人往往不是真的犯罪者,而是家属。从一方面来说,他们确实是家族的既得利益者,因此获罪无可厚非。但另一方面,他们很可能只是家族中被碾压的那部分底端,既无左右上位者的能力,也没享受到真正的好处。

      他不欲为难这些人,甚至没说什么,便命兵役将那些脚铐尽数解开。哗啦啦的声音很快响成一片,被日夜禁锢的皮肤终于脱去束缚,露出磨出的淤青和血迹,看着令人唏嘘。

      首领含笑看这一幕,好像这个戏弄的步骤令他神清气爽,此刻大手一挥,“你们可以走了。”

      完全没提要埃罗和帕顿留下。

      李严这边当然也不会有人提,他已经损失了很多人,不想损失更多,当下扭头指挥兵役们垫后。当沉重踉跄的步伐拖着铁链声再度响起,他不知想到什么,停下来命令道,“给他们也解开。”

      现在队伍里就剩这几个人,而且流寇还在后面虎视眈眈,他没法不假设还会遇到其他意外——这些流人得有逃命的机会,否则他们要是都死了,他亦逃不脱罪责。

      埃罗和帕顿的镣铐早在偷袭刚开始的时候就被解开,此刻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李严侧头看了帕顿一眼,忍不住皱起眉,“你的伤还撑得住吗?”

      帕顿尽量扯出一个笑,点了点头,但谁都看得出他在逞强。

      埃罗面露犹豫之色。他想在后面垫后,又不愿意离开帕顿身边。他伤成这样,他不放心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能保护好他,可是让帕顿跟他一起垫后也不行,那样太危险了。

      最终,向导和流人走在最前面,中间是埃罗、帕顿、李严,最后是兵役收尾。

      他们走的很快,恨不得长出翅膀、第一时间离开此地。有流寇望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死去的兄弟,眼眶泛红,“大当家的,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怎么可能。”

      首领站起身来,一手取过没怎么用得上的弓箭,瞄准队伍最末端,弓弦拉满如月,“动手!”

      捏着箭羽的手指轻轻一松——走在最后的兵役噗嗵一声倒地。而流寇们有马的上马,率先向前奔去,就像放任猎物先逃窜一会儿,再挥马而上,享受追猎乐趣。

      埃罗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揽住帕顿往旁边跑,“快躲起来!他们追上来了!”

      其他兵役也发现流寇果然反悔,也随即向左右扑倒,寻找大块的碎石作为掩体。埃罗怕拉扯帕顿的伤口,只能揽住他的腰,尽量保持平稳。他把帕顿往身后一塞,语速飞快,“千万别出来。”

      李严面色难看地躲在另一块石头后,这块石头很小,只够勉强藏身。马蹄踏在砂石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而他们被收缴了所有武器,根本无法抵抗。

      帕顿咬住嘴唇,用完好的那只手在地上摸索,将一块块虎口大小的碎石扔到埃罗手边,提醒道,“打马腿。”

      只要对方有马,他们就跑不掉。在没有陷阱和武器的情况下,骑兵对步兵的压制是天堑级别,跑这个选项第一时间就被剔除。

      埃罗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他信任帕顿超过信任自己,立刻在黑暗中伸出头向后看去。谢天谢地,他们原本扎营的地方还燃着篝火未熄灭,因此流寇背光而来,非常易于瞄准。

      埃罗准头很好,也多亏了对方的马不多,只有四匹,被击中后或是人立而起、或是受惊失控,嘶鸣着将背上的人甩了下去。

      马匹历来都很贵,尤其瓜州一带常遇马贩抬价。劣马在戈壁无用,而良马和普通马市价约等于10~20匹绢,抛开口粮和赋税,一家农户要节衣缩食三年,掏空全部盈余才能买得起一匹。

      在长安时,埃罗也有属于自己的马,那马通人性,既烈性又温顺,很是得他喜爱。爱屋及乌,此刻连着打伤这么多匹马,他内心十分难受。

      若是骨裂之类的轻伤,固定包扎,两三个月后即可恢复,可能遗留轻微跛行。万一是骨折、关节粉碎等重伤,必留残疾,余生仅能轻役,更多时候则因无价值被宰杀。

      帕顿知道他在想什么,早就放轻呼吸,仔细听着身后的声音,片刻后安慰道,“它们都是轻伤,还有得救。”

      良马的价值远胜于人。在战乱年间,一匹马足足能换40名俘虏。再比如府兵战死,家属能获“抚恤绢十匹”,不及一匹马价。只要是轻伤,那些流寇就一定会请来兽医给马匹治疗。

      埃罗咬住下唇,倔强道,“我不在乎马匹,我在乎你。”

      “口是心非。”帕顿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怎么是口是心非了?我不在乎你吗?”埃罗气恼,很是不满地揽住他的腰,同时对其他人大吼,“跑!”

      流寇失去马匹的优势,虽然还是跑的比流人快,但好歹大家都是两条腿,勉强算同一条起跑线了。躲在岩石后面偷袭当然是更好的办法,只可惜他们没武器了,没法偷袭,只能跑。

      双方的距离相隔不过十几米,如果跑得慢,眨眼就能被追上。每个人都使出吃奶的力气,至于能跑到哪、能不能甩的掉……谁想得到那么远呢?先跑再说。

      帕顿被埃罗半抱半拽着狂奔,只感觉受伤的肩头要被颠得撕裂了,艰难开口,一句话被颠成了四瓣,“埃、埃罗,我……我后腰有……把短刀。”

      正全力奔跑的埃罗脑子慢了半拍,张嘴就被灌了满口的风,“什么?”

      帕顿咬着牙,刚想重复一遍,忽然前面传来一阵惊呼。他立刻警惕起来,然而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到脚下传来怪异触感,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前扑。

      旁边的埃罗同样没法保持稳定,不过他满心惦记帕顿的伤,在扑倒的那一刻硬生生扭转身体,把自己垫在下面,让帕顿摔在自己身上。

      而向导的声音终于姗姗来迟,因惊惧而变形,“是盐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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