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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逐日西行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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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顿咬着牙,忍耐地喘了一声,余光看到李严终于带着几个人突破防线赶了过来,总算不是所有流寇都围着他们两个了。他深呼吸几下,但由于剧烈疼痛,那呼吸又快又浅,可他仍然试图安慰埃罗,“我不怕……你别慌,我、我没事。”
根本就不是没事。他的声音和呼吸一样浅而急促,沙尘被风吹得糊在在伤口上,就像被一遍遍触碰,他疼得快要失去知觉了。
李严带着七八个还能战斗的人冲破包围,血腥气被脚步卷起,直钻入鼻腔,埃罗感到一阵无法控制的晕眩。
“埃罗——!”李严压低声音,招呼他带上帕顿撤退撤,“跟我走!”
此时,流寇也意识到局势微妙——他们大半的人都对上埃罗和帕顿,以为可以先摁死这两个最棘手的,接下来就能顺理成章接手整个流放队伍。然而估算出错,这两人出乎意料的能打,他们折损了差不多一半的人,亏大了。
剩下的流寇彼此交换眼神,有人舔了舔裂开的嘴唇,往地上吐了一口,“真以为能走得掉?”
他们不想放过这两个杀了他们兄弟的人。
首领手里拎着一把长刀,刀刃上还滴着水一样的血,风吹过去时,血滴被带走,在空气里画出一道红线。
“把他们留下。”他哑着嗓子说,看向两人,又把视线移回李严身上,“女人跟我们走,银子和药物留下,其余人可以离开。”
他也不想打了。他们已经损失了很多人,这一趟入不敷出,都不够买药治伤的钱。他现在只想抓走女人和这两个年轻人,前者是战利品,后者要磋磨或者杀掉泄愤。
他抬起刀尖指了指帕顿,“尤其是他。”
帕顿倚在埃罗身上,呼吸急促,血从破裂的衣口渗出来,滴在沙地上很快被掩埋。他试着自己站稳,但膝盖一软,踉跄了一下。
“别动。”埃罗用胳膊钩住他,声音明显很紧张。
帕顿偏过头吐掉嘴里的血沫,呼吸里带着淡淡笑意,“不动就被当成死人了。”
埃罗牢牢的、又轻柔地按住他,避开这个话题不跟他争辩,而后转向流寇首领,态度很坚决,“不可能。”
他缓缓抬起刀,动作甚至是慢条斯理的,却极具威胁。风卷起他衣摆上的血迹,像一面破碎的旌旗在沙中摇晃。
李严不想再打,但他很清楚,谈判的机会只有一瞬,而埃罗的态度或许能为他们争取到一些……流寇的让步,因为显然对面也不想继续打下去。
“钱可以给你们,但药物和人不行。”他目光扫过对面,“你们劫掠无非为了钱财和女人,但这批流人身体很差,即便跟你们走,也是拖累,难不成你还打算给他们养身体?”
类似的话刚才帕顿也说过……其实说来说去,痛点无非就这么一个,药物很贵,不可能花在俘虏身上。流寇是出来抢劫的,不是来迎接少爷回去供养的。
“不劳你费心。”首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假笑,“确定不给?”
随着他的话,周围的流寇拎紧手里的刀,脚步往前逼了一寸,威胁的意味很明显,一看就是熟练工。
风沙更大了,流寇们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硬生生增加了更多气势。帕顿靠在埃罗身上,嘴唇已经发白,血还在往下滴,但依旧神情冷静地看着那群流寇,不知在想什么。
“李大人,”埃罗低声说,“别跟他们争了,他们不会放过我们。”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依照双方目前的状况,负隅顽抗就是两败俱伤。他到底应该怎么拯救大家?
难道真要交出女子吗?这个选项从不在他的考虑里。还有帕顿,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又杀了对方那么多人,一旦落到对方手中,断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不可能容许那样的场景发生。
可还没等他想出办法,帕顿就轻启唇瓣,声音和脸色一样虚弱,“把我给他们,银子也给他们,你们带着其他人走。”
埃罗眉头一皱,脸色非常难看,“不行!”
帕顿在说什么鬼话,他就是死在这里,也绝对不会把他一个人丢下。
首领发出一声嗤笑,“你觉得我是在跟你们商量吗?”这帮人是不是疯了,真觉得自己有资格讨价还价吗?
女人,银子,药物,一个也不能少。
李严喉结滚了滚,冷硬的表情就像戈壁滩上的风蚀岩,“一旦我遗失大部分流人,朝廷一样判我是个死,那还不如死在这里。”他说到这,侧过头,声音低沉,“你可知那些女子到流寇手里是什么下场?”
埃罗当然清楚,他叹了口气,所以知道李严无论是出于道义还是职责都不会任由流人们被流寇带走。只是,他们愿意奋战至死,其他流人呢?是不是所有人都愿意?
“大人,我愿意跟他们走。”
李严诧异回头,在队伍里寻找说话的人。一名年轻女子迎向他的目光,身体和声音都在发抖,却坚持着重复了一遍,“我愿意跟他们走。”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震惊、麻木、不可思议。
她非常瘦,似乎风一吹就能把她折断。于是没有人问为什么了。因为答案就写在那副消瘦的身体上——这样羸弱,很可能无法活着走到碎叶。
李严和埃罗一起陷入沉默。对李严来说,看守流人是职责,在这个职责范围内,甚至大于对他们生死的在意程度。但对其他人来说,活着才是第一位。
跟流寇走是一个很糟糕的选择,但不见得是最糟糕的那个。作为平民百姓,给自己找那条能够活着的出路才是唯一衡量标准。
李严在思索。而帕顿咽下喉咙里翻涌上来的血腥气,肩膀疼的他身体无意识的抽搐。他的意识在疼痛中脱离了身体,想到了长安城内一幕幕……那些姑娘脸红着拦住他,往他手中塞手帕,或是羞怯又大胆的对他笑。
她们其实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脱离政权、父权之外,她们心知肚明应该握住什么、什么才是对自己最好的。
思及此,在李严提出可能的反对之前,帕顿先开口给予了立场上的支持,“我同意,流放死伤率居高不下,现在又是这样的难关,让她们……自己选择去留吧。”
埃罗在他刚才咽喉滚动的时候就敏锐察觉到了他的动作,除了必要的警惕之外,他几乎全部心神都放在帕顿身上。他的身体每颤动一下,埃罗都恨不得变成一块毯子,将他严严实实裹起来,不透一丝凉风。
在这种危险的僵持阶段,生物的本能就是将自己掩藏进群体之中。所有人都尽量不出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两相叠加,帕顿的话便被夜风清晰送入每个人双耳。
于是所有目光又转移到帕顿身上。
因为失血过多,他脸上已经褪去血色。与之相反的是由于咬着嘴唇抵御疼痛,下唇红得近乎滴血,与苍白肤色形成极大冲击力。那双原本清透的灰绿色眼睛隐隐有瞳孔扩散的迹象,像两潭被搅浑的湖水,颜色淡得泛灰,虹膜边缘的纹路在涣散的视线里模糊不清。
冷汗浸湿的额发黏在那弧度漂亮的眉骨上,更显得那双眼失了神采,像蒙尘的玻璃,倒映不出任何完整的影子,可是美丽却未折损半分。
本就为他的话而投注过视线的流寇首领,在看到他这副样子后,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埃罗本能地感到不安,他紧张地换了个姿势,挡在帕顿身前。
他的动作又引着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他,李严自然也看到了。流寇虎视眈眈,显然不可能给他时间一条一条权衡利弊。他长叹一声,没回头看身后满心仓皇的流人,语气凋零,“你们自己决定吧,愿意跟着他们走的,我不拦着。”
历来犹豫这件事,只有天平两侧相去不远,才会让人拿不定主意。倘若优劣一目了然,自然不需要翻来覆去左右为难。是以只是短暂安静了片刻,便有人鱼贯而出,走到靠近流寇那一侧的位置。她们大多瘦骨嶙峋,惊惧的神色中叠加着更深的麻木,眼珠很久才转一下。
埃罗看了他们片刻,便不再关心,而是专注于帕顿的伤口,“为什么硬要挨那一刀?为什么不躲?”
帕顿被风吹得闭了一下眼睛,睫毛上沾了几粒沙,他轻轻眨了下眼,缓了两息才偏开头,语气很是无奈,“下次一定躲。”
埃罗盯着他,眼神像要从他脸上盯出一个洞来,最终却还是气恼地调整姿势,为他挡住风,“下次?你打算几年内再遇一次劫?”
他现在的样子就像蛮不讲理的小朋友。帕顿失笑,非常好脾气地哄道,“我说的是下一次——你别偷换概念。”
他的语气慢吞吞的,其实是因为疼痛抽走了他大部分的力气,但他不想让埃罗看出他很疼,就特意装出这种长腔。以前他累了的时候,也总是这种柔软又慢条斯理的语气。
埃罗看出来了,却不能点破。他狼狈地眨了眨眼,努力让语气显得轻快,“你还想有下次?”
帕顿几乎发出一声笑叹,“当然不想了。”
他看到埃罗通红的眼睛,在夜色里甚至有点凄凉意味。他于是伸出被压住的另一只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金发,“真的,我下次一定躲。”
埃罗闷闷地嗯了一声,还没想好说什么,就听到首领的声音插了进来,“不够,而且还有这两个人,我也要。”
他抬起手,随便向埃罗帕顿一指。
“他们俩受了伤,跟你们走也是拖累。”李严声音压着怒气,“如果你是为了杀他们,那未免太小家子气——你们夜袭流放队伍,我们不反抗才不正常。你好歹也是首领,本来便占着人数优势还偷袭,现在还非要赶尽杀绝?”
首领嗤笑一声,刀尖点了点帕顿,“这小子刚才可硬气得很,我倒想看看,他能硬气到几时。”
帕顿闻言,勉强撑起身子,灰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嗓音低哑,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晰,“我跟你们走,放其他人离开。”
埃罗猛地攥住他的手腕,指节发白,“你休想。”
帕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幼兽,语气仍是慢吞吞的,好像在说一件轻描淡写的小事,“埃罗,别犯傻……你们得活着到碎叶。”
流寇首领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忽然咧嘴一笑,“有意思……可你们是不是没听懂我刚才说的话?女人我们要,你们两个,我也要——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