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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大海道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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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埃罗来说,摔一跤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男孩子长大的过程中上到上树掏鸟蛋,下至下河摸鱼,要多皮实有多皮实,摔一下根本不痛不痒,邋遢的甚至连爬起来拍拍土都懒得。
可当帕顿跌在他身上时,他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帕顿当然不孱弱,他一直都很强壮,骨架硬朗,力气也大,从没在小事上示弱过。但这次不一样,他才刚受了那么重的伤,伤口还在流血,埃罗怕他那只胳膊会坏死——怕得要命。
“……别动!”向导的声音在夜风中撕裂开,惊恐得几乎破音,“是盐沼——别动!”
夜风停在耳边,空气里满是腥咸和湿泥的味道。生活在内陆的人没听说过盐沼,对他们来说,戈壁是风沙、碎石和干裂的黄土,是烈日下连影子都滚烫的砂砾。但之前补充够足够水分的时候,向导偶尔会讲起沙漠中的地貌,埃罗和帕顿跟在他旁边听了不少。
那是某个夜里他们围着火堆吃干粮,向导闲聊起这些戈壁上“能要命的地形”。他用听起来沙哑的嗓子讲,在戈壁的河道季节性断流后,残留河水蒸发形成盐碱洼地,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硬硬的盐壳,踩上去咔嚓脆响,裂开后下面全是湿软黑色的盐泥和流沙。
人和马匹不小心踏破盐壳后会陷入淤泥,越挣扎下沉越快。除此之外还有更要命的,盐沼里的盐水和普通盐水不同,会强力腐蚀皮肤,短时接触就能感到轻微刺痛和脱皮,长期浸泡则会皲裂、溃烂。如果有伤口的话,肌肉则会变灰绿,一个时辰就会化脓、组织坏死。
他完全忘了自己腰侧那一道刀伤——本来是很疼的,但是他情绪高度紧绷,竟然短暂忘记了这个伤口。
帕顿脑子慢了半拍,他确实是记得帕顿受伤的,但他肩膀太疼了,失血过多让他脑子转的很慢。等他想到盐沼和伤口会带来什么样后果的时候,埃罗已经臀部着地地砸到盐壳上。
之所以是这个姿势,是他还揽着帕顿,并且下意识想把他推开,以免他也落进盐沼。虽然这其实没什么必要——盐沼都是大片存在,一旦陷进去,很难脱离。由于密度缘故,人类在盐沼中几乎不可能被没顶吞没,往往下陷至腰部或胸口,如果拼命挣扎的话可能会加深到腋下。
这意味着当埃罗仰倒摔下去有极大的危险——这个姿势会让他直接被吞没。而且就算他垫在下面,帕顿的膝盖也一定会陷进去。
可他当时真的顾不上想那么多,就只想着不能让帕顿的膝盖沾上盐水,不然他的腿就完了。
而现在,帕顿脑子里就回荡着向导当时的话:“盐沼是盐水渗不走的洼地,表面结壳,底下是腐泥。在我们这儿,叫它鬼吐口水。最上面这层盐壳比蛋壳还脆,要是不小心踩破陷进去,盐水先烧烂你的皮,再把你泡成一袋臭肉。”
"里面有股硫磺的腐臭味儿,如果那卤水挨到伤口,就会嘶啦啦的冒绿烟,卤鬼附体啰。"
当时帕顿好奇追问,“那要是不小心才进去了,还有救吗?”
向导看着他,吧嗒了一下嘴,“别挣扎,越动死越快。要是伤口沾了卤水,立刻用马奶酒或者骆驼尿冲洗伤口,然后用烧红的匕首切除腐肉,得深可见骨才行,再用骆驼刺或者马粪灰止血。”
埃罗在旁边听得脸色难看,“这还能活下来吗?”
“看命咯。踩进归的牙床,本来就是虎口逃生,”向导指了指天,又吧嗒一下嘴,“全看命。”
盐沼是盐水与湿沙的混合,它的流动速度比干沙慢很多。如果遭遇流沙,几乎两息时间就会被吞没至胸口,而盐沼则会慢个三四倍。当然了,对于忽然陷入盐沼的普通人来说,十息依旧是一个很短的时间。
盐沼里常常有许多被腐蚀殆尽的动物骨骼,比如狼、骆驼什么的。连比人反应快许多的动物都无法逃脱,可见其可怕之处。
帕顿就像上一秒的埃罗那样,脑子一片空荡,只想着埃罗腰上的伤绝对不能沾到盐水。因为如果是四肢这种部位尚可剔除腐肉,无非残疾而已,但如果腰部腐败,那肚子里的内脏可就都保不住了,人是断断然必死无疑。
他狠狠咬住牙,手臂青筋暴起,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埃罗死。
摔落的惯性让他们狠狠压塌了盐壳,下一刻,黑灰色的泥浆从裂缝渗出,带着腥咸与硫磺腐烂的味道,黏稠地攀附上裤腿。盐泥在星光下泛着死鱼眼似的灰白冷光,空气里响起“咕嘟”的气泡破裂声,像是沼泽深处死亡的呼吸。
帕顿膝盖猛地向后一缩,膝盖和小腿架在仍未塌陷的盐壳上,整个人弯腰探身,用滴滴答答流血的左臂和手掌勉强支撑住埃罗的上半身,另一只手猛地扯住埃罗的后领,硬生生将他从仰躺的姿势拉成半坐,腰部尽量离开地面。
盐壳在这个瞬间破碎得更多。
帕顿疼得发出一声闷哼,伤口因为发力而涌出一大波血,血顺着衣袖滴进泥里,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只能用完好的右手去拉埃罗,因为左臂根本用不出拉起一个人的力气,全靠被动支撑。
泥水哗啦啦涌上来,险些拍到埃罗腰侧的伤口。帕顿呼吸一滞,再次咬牙,膝盖狠狠一顶,把埃罗往自己的膝盖上抬了抬,让他的腰部悬起一点。
盐水沾染上他的腿,轻微的刺痛立刻扑上来,像无数小虫子在啮咬皮肤。那感觉令人启鸡皮疙瘩,帕顿很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然而他还是强迫自己专注,手指越扣越紧。
“别动。”他低声道,眼睛死死盯着泥水一股股涌上来,更用力的拉住埃罗,声音喑哑,“埃罗,别动。”
他看见盐泥下涌出的泡沫与微微发绿的黏液,心里越来越凉。
戈壁昼夜温差极大,再加上他们之前战斗、衣服被血水染湿,又狂奔着逃命,此刻冷汗满身,风一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帕顿全身都在微微发抖,可他死死卡住埃罗的位置,让他腰上的伤口与泥水保持着一掌宽的距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连一息时间都没到。埃罗被拉起半个身体,也反应过来帕顿在做什么,立刻往身下看去——幸好,幸好帕顿跪在盐泥里的是没受伤的膝盖,否则他那条腿就废了。
埃罗死死盯着他,蓝眼睛里是血丝与狂跳的瞳孔。他意识到帕顿在做什么,胸腔像是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呼吸滞住,却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
好在他不想死,也不是想牺牲自己,他刚才只是下意识想护着帕顿。所以此刻借着帕顿的动作站了起来,不然很快他的腰就要陷进去了。
受力面积变小,下陷的速度立刻变大。埃罗能清晰地听见四周响起的惊叫声,众人全军覆没,都落入盐沼,盐壳“咔嚓咔嚓”不断破裂。他们太惊慌了,哪怕向导不断地喊着别动,依旧有人拼命想爬出来,结果陷得更深,黑泥顺着大腿往上爬,很快吞没他们的膝盖。
埃罗尽可能让自己的动作轻一些、再轻一些,他小心翼翼的扶住帕顿,让他能慢慢站直,然后屈起自己一只手臂,吸着气说,“把腿搭到我胳膊上。”
“不行。”帕顿摇摇头,“你会下沉的更快的。”
其实是两个人都会下沉的更快,等于原本四只脚的受力面积变成了三只。但帕顿的伤口在膝盖,而埃罗的在腰部。他们都生得足够高大,这意味着只要不挣扎,运气好的话,盐沼甚至有可能碰不到埃罗的伤口。
帕顿完全不认为自己有生还希望,他也不想去瓜分埃罗的生还可能。
“闭嘴。”埃罗咬着后槽牙,声音低沉,但身形稳得像块岩石,“如果你不照做,我就把你的腿拉上下——你知道这种拉扯跟挣扎一样,只会让我们下陷更快。”
帕顿的视线漂移到他手臂上,又移到他那双蓝眼睛上,“你这是何必呢?”
而埃罗不想在这种死亡倒计时的时刻慢慢说服他,他们没有这么多时间,于是哀求道,“帕顿,求你了。”
帕顿在他眼睛里看到月光、跳动的篝火残影和自己。
他妥协了,轻轻的、慢慢的把腿搭上埃罗的手臂。
他们又下陷了一些。向导还在喊着“别挣扎”,但依然无法安抚人们惊慌的情绪。有人的伤口沾到盐水,发出悲惨的痛呼,就像牢狱中被施了酷刑的人一样惨。
离得最近的埃罗眼尖的看到那人伤口的血在泥浆表面析出彩虹色油膜,美国几秒就腾起白盐,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非常可怖。
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流寇们追了上来,停在盐沼边缘,惊疑不定地望过来。
“这里什么时候有的盐沼?”
“小心点!别往前走了,不知道盐壳边缘在哪。”
他们没继续往前走,但显而易见,如果埃罗等人想折回去,他们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大概会再把他们踹进盐沼。
往前,是看不到边际的盐沼,往后,是等着补刀的流寇。从不肯放弃希望如埃罗,也感到一阵无力。这样的绝境,要怎么办?
远在长安的父母,面前伤痕累累的帕顿,还有帕顿的父母……埃罗突然觉得上天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但是他对谁都没法交代。
他带着他的挚友一脚迈入了绝境。
帕顿看着追过来的流寇,轻轻叹了口气。他大概知道埃罗在想什么,但任何安慰好像都苍白无力。他抬起手,想拍拍埃罗的手臂,语言抵达不了的地方,有时候身体和体温可以。
只是还没等他接触到他,两个人的身体就猛然往下一沉。
“是流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