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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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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接着!”
潮水般涌来的黑暗忽然从中间劈裂开,显出一条不足人宽的裂缝,裂缝的上空,一条黑白斑纹的蛇如同飞箭划过,下一刻,被另一端的穆之恒伸手截下。
同伴身首分离死不瞑目的惨相并没有威吓到黑袍人半分,仍在向穆之恒他们靠近,穆之恒却在这时收了雁翎刀,摆弄起新到手的花蛇,他握住花蛇的尾巴,在掌中绕了一圈,接着甩鞭一般抡了起来,周身霎时一圈眼花缭乱的分影,煞是悦目。
变故在这时发生了,不知道什么叫后退的“傀儡”人竟齐齐往后撤退了,有两三个还离得近的被穆之恒一脚踹回去,于是如同墙推墙一般,黑袍人朝着倒流的方向一层层倒了下去。
穆之恒这才良心发现似的,让晕圈的花蛇整休一下,回头问了一句:“怕蛇吗?”
裴瑾面上还留着明显的恍惚,闻言稍稍回神,摇了摇头。
穆之恒笑了一下:“那跟我走。”说着不等裴瑾回答,他牵起她的手,不容抗拒地带着她跑进了逆流的人堆。
他一手耍花枪似的甩着花蛇,一手拉着裴瑾,经过的地方那些黑袍人竟不管不顾,压着同伴的身体翻个滚地逃开了,这么一顿一顿地,穆之恒带着裴瑾也毫发无损地跑过了半程,显然,那花蛇即便晕成一根软趴趴的章鱼腿,黑袍人都十分忌惮。
说来,发现这群无休无止,强悍得看似无敌的黑衣人存在怕蛇这个弱点,穆之恒还得感谢来往交州那几日他们的穷追不舍。起初,他发现唯有砍断头颅,这些黑衣人才算是真的“死”去,且似乎还能吓退其他人,可后来的几次围堵又让他发现并不是如此,他再铁也没法和这群作弊的东西比,砍头那还是相当费手的麻烦事,一波又一波的围堵他终究有扛不住的时候,何况他还得护着其他人,于是他又仔细地回忆了那日黑衣人半路折返的情形,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让他在记忆的一个角落发现了断头旁,一条闪电般冲向天降美食的黑亮小蛇。
一物必有一克,这是世间所以长久平衡的道理。
但显然那领头的人并不认这个道理,穆之恒眼角余光瞥到前方的红面具,发现好似有一层黑雾浮着,那红暗淡了许多,虽看不见神色,他也感到了对方身上浓浓的不悦,甚而可说是愤怒。
此人穆之恒第一回见,什么也不了解,不能放松警惕,他紧了紧手,将手中冰凉得像石头一般的手握得更紧,神色肃然地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果然,那人动了,只听:“停!上——”
面具随着穆之恒与裴瑾移动的方向同时移动着,分明是盯住了他们两人,双眼处的孔洞跳跃着诡异的光芒,似是对于猎物势在必得的疯魔,饶是一向沉着的穆之恒,将将解冻的心脏也不免咯噔一下。
地上你推我我推你的黑衣人这时猛地停顿了一下,接着,几乎瞬间全站了起来,快得仿佛方才在地上纠缠成一团结的窝囊样都是错觉,这声强令仿佛投下了一颗清醒弹,让他们决然不顾本能的惧怕,臣服于绝对的命令。
空气中仿佛回响起一声又一声“前进”,带着空灵的萧森,停滞的黑暗潮水再次有规律地涌动起来,带着近乎决绝的冷酷,这回,他们势必要吞没那两个不知死活地闯入他们中间的人!
然而,在貌似被淹没的中心,那人看不见的地方,原本面色凝重的穆之恒不知何时嘴角扬起了弧度,挡在身前的手颤抖得更明显了,但在此时看来,更像是兴奋过度的症状。
“这个你拿着。”他不慌不忙地将章鱼腿转交给裴瑾,安抚了一下这个看着有些可怜的功臣,趁这个间隙活动了一下脖颈,随后再次抽出身侧的雁翎刀,挡在要上前的裴瑾身前:“阿瑾莫急,这些让我先来可好?”虽是问话,但说时迟那时快,原本好端端拿在手中的雁翎刀猛地飞起,刀身飞旋在半空,白色的光影炫目交错,闪过无数张死气沉沉的面孔,下一刻,全都静止——空中的刀柄再次被那只坚实的手握住,手臂划出浑圆,手腕翻转,一道凌厉的刀光以无匹之势横扫了出去,已经近前的一圈黑袍人还没挨到两人的衣角,瞬间倒飞了出去。
手起刀落连着斩去几圈人,穆之恒微微喘着气,多久了?第一回心跳激烈到要冲破胸腔,是八岁时贪玩跑去大荒里跑马,引来一群狼被围攻的时候,第二回是与大军失去联系,孤注一掷将半死不活的明既尘从敌堆里拉出来,逃走的路上还朝对方的粮草放了把火的时候,这些他隐藏心底连天上的老头都不敢念给他听,战场上需要顾全大局的冷静,太平无事时需要安分守拙的谨慎,压抑了许久都快忘了,他可是一个越被逼到绝境,那一身熊心豹胆越是亢奋的,混账呢。
一波退去,新的一波转瞬涌来,穆之恒以一人之力围出了一整个护身圈,牢牢护住了圈中的裴瑾和精神萎靡的花蛇,但黑袍人数太多,又无休无止,双方就这样一直僵持不下,但再继续下去,身为正常人的穆之恒迟早会脱力。
裴瑾也意识到了这问题,她渐渐垂下头,浑身平静得连胸前都看不见起伏,片刻,她的手再次伸向袖中。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一声嚎叫,手再次停顿在袖口。
“颤抖吧!鬼东西!!!”
那瞬间,无数个黑点下暴雨一般,噼里啪啦地落入了连成一片黑的人海中。
于是如同一片天掉入了平静的湖面,本能终究战胜了服从,原本前进有素的黑色人海猛烈翻涌起来,“大惊失色”地全朝两边逃去,虽然无声,但袍角都散发着恐惧的气息,这让满地扭成各种形状的花蛇兴奋极了,张开尖牙血口,同张弹弓一样把自己弹了上去,一时间长道上竟自发地又开出了一条路,丝毫不妨碍穆之恒深呼吸平复心脏,抹血收刀,拉起有些呆滞的裴瑾继续向前跑去。
“停!杀!”
这副乱象显然激怒了那人,这回的命令不再是留有余地的捉拿,而是狠命的绝杀。
然而掉下的这片天太沉重,黑袍大军溃散得聚不成形,在那人的三令五申下黑袍人勉强收住了逃跑的势头,却也无法按照命令继续前进,于是,笔直的长道上出现了这样一副诡异的场面:分成两侧的黑袍人个个身上挂着琳琅满目的花蛇坠子,抖筛一般贴着两边的铁栏门站着,抬一只脚又收回,抬一只脚又收回——傀儡人身上的傀儡丝中途崩断的话,大概会是这样罢?
一阵不知好歹的哈哈声突兀地响起来:“让你们嚣张,还不是叫小爷收拾得不知东南西北,鬼东西!”
刚刚一出天蛇乱坠,将所有黑袍人一击制服正是出自萧淮之手,他得意忘形的模样和脖子上高昂着头的花蛇如出一辙,乐哈哈地跑到长道上,玩似的掀起黑袍人的兜帽,掀一个都要挑衅一声“服不服”。
苏昆也在这时和穆之恒二人会和上,穆之恒看清他时几乎脱口而出一声“好家伙”,只见他脖子上缠了足足三条花蛇,三颗“嘶嘶”吐信的头围着一张挺峻的面孔成一个倒三角,异域风情简直达到了顶峰。
苏昆风情不自知地问:“主子,现在走?”
苏昆问这话的时候,长而弯的眉毛是揪着的,深邃眼窝中的双层褶比平日都要深刻,睫毛在面颊投下了一片忧郁的阴影,这是他每每犯难时的神色——回望四周,最具威胁性的黑暗大军正乐此不疲于提脚运动,却是暂时的,敌方首领看起来是个只会无能怒吼的邪恶神棍,却不知还有没有后招,而作为他们深入敌后这一险招所倚仗的奇袭之物已经全数成了对方身上的花坠子,后方基地、可以接应的援军统统没有,苏昆作为一名老前锋,即便跟着穆之恒打仗近十年仍常常一头热,也明白此时该是撤退的时候了,但坏就坏在,此行的目的只达到了一半,慕昕至今还深陷虎口境况未知。
不是别人,是那个在他晨练时会眼巴巴地要求坐在他练臂力的石头上,在端阳时不理会别人的冷眼拉着身为外族人的他满街跑,回家时在他背上哭得稀里哗啦的小慕昕啊。
当理智和情感剑拔弩张的时候怎么办?苏昆很简单,把这枚决定命运的铜钱交给敬重的上司兼兄弟,接着自己只需咬紧牙关,虔诚地竖起拳头:好兄弟生死在一起!
“你是什么打算?”
很好,这枚承载着生死的铜钱被敬重的上司兼兄弟随手转交给了身旁的人,那模样像极了英雄难过美人关的亡国君,苏昆咬紧了牙关。
“天字区,沈初六可带路,慕昕就劳烦侯爷了。”
“你不同我一起?”
穆之恒亢奋后急促的呼吸已彻底平复,早在刚站定他的手被强硬甩开的时候。明明刚见面时还很正常,因为他做了逾矩的动作?不能接受牵手?果然还是介意的罢?还是被他刚刚亢奋的样子吓到了?
明知不是时候,念头却不受控制地飞来转去,但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些杂念,那句毫不留情的话便掐断了一切,更让他心寒的是,对方很明显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不可能,你自己双脚走出去,或是趴在我身上出去,其他一个都别想。”体内卷土重来的寒意滋蔓到脸上,穆之恒头一回对裴瑾阴沉下了脸。
他可以不计较被支开,不计较隐瞒,不计较这该死的比天象还难测的忽冷忽热,但是如果这一切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无视,那么这根绑在他身上,完全由对方掌控方向的绳子,他想他该扯住喊暂停了。
“裴瑾。”穆之恒深深看着她,不是阿瑾,也不是裴大人,是不带任何戏谑的她的名字。
“你拿我当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