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创伤：重生之我是恋爱脑》温权

71、自我厌恶 就快克服了

　　真的，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么严重的童年创伤。
　　我爸爸其实真的很好的，不是说我故意这么说来美化我的原生家庭，但我爸爸真的很好很好，除了打我骂我的时候，其他时候他真的很好很好。就算家里真的不是很有钱，他也给我买最好的，他一个人养全家——爷爷是个酒鬼奶奶拼命工作直到摔断了腿，他大哥脑子不好使干些体力活，剩下三个哥哥都残疾。
　　爸爸真的很厉害很厉害，从那种家庭里出生，家里供不起他上学，他还没成年就能养活全家了，后来又娶了妈妈，又养着妈妈和妈妈的家人，连小姨上学的学费都是他出的。他后来还养着我和我弟弟，我弟弟也没什么脑子，我觉得只有我能体谅他一点——
　　我小的时候也怨恨。他的创伤反应非常恐怖。他只要醒着，他的情绪不会稳定超过三个小时——水杯倒了、走路慢了、走得快了、突然刮风了、有车经过……任何事都能刺激到他。他面对这些的方式就只有责备，责备的对象往往是我，我又是一个莫名其妙就追求逻辑的小孩，他要求我道歉，一开始我问：“为什么？”他找原因，都说服不了我，最后往往从“因为你不听话”到“没有为什么”。

　　后来我问“凭什么”。
　　“因为我是你爸爸。”

　　我那个时候还在上幼儿园，周围的孩子们好像都没什么智力，不思考这些，但我就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听话呢？
　　为什么大人夸孩子都夸“乖”，为什么银行的阿姨说“小孩儿就像小狗一样，知道谁对她好”，为什么妈妈说“那个阿姨没想那么多，就是想夸你知道好坏，妈妈对你比爸爸对你好吧，你更喜欢妈妈对吧”——我没有看不起狗的意思，但大家不是说狗是宠物吗？那孩子也是吗？
　　因为我太好奇了。
　　幼儿园毕业之前，我已经清楚地认识到，无论是从社会文化还是法律制度层面，又或者单纯从武力和金钱之类的资源上，爸爸都主导我们的亲子关系，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总是有理由，我的需求很合理地被湮灭在他的需求之中，掠夺与被掠夺，控制与被控制，我很早就体会到人世间所有关系的真谛，就在那个水泥地面的小房子里，我每天晚上躺在小床上，那是爸爸精心为他的宝贝女儿挑选的，很贵，他想让我能睡得更香，但我睡不着，我一直想——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这一切——
　　爸爸抱着我笑得很幸福，我看得出来他真的很爱我。他把我放下，说，去玩儿吧。我跑了两步，接着被一脚踹到地上，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把我拎起来，冷着的脸满眼阴狠的愤怒：“眼瞎吗？你没看到旁边有车吗？谁让你跑的？”
　　早上的时候我睁开眼睛，爸爸很温和地笑着，看我的眼神真的很宠爱，那时候他很年轻，二十来岁，幸福的时候说话黏糊糊的：“闺女醒啦？乖宝儿。”半个小时之后我去书房找他，想给他看我昨天画的画，我画了他——
　　他厌烦地看我一眼：“干什么，滚出去别烦我。”

　　这种反复有的时候每天要发生很多很多次，直到我不知什么时候彻底绝望。不过也许我从来也没有彻底绝望，不然为什么我还爱他呢？所以这我允许的，我允许他那么对我，我允许他轻轻拍完我的头之后又扇我巴掌，我允许他刚夸完“我闺女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后像看垃圾一样看我“真当你自己是个人了？不知死的东西”，他有他的理由，我不觉得合理，但我仍然会尊重他——
　　而且我真的觉得我也有问题。这种事当然双方都有责任？抛去我为什么存在的原罪——我又为什么要那么疼呢？不就是被骂两句被打两下的事儿吗？我为什么不道歉，我为什么不认错？我指定是哪儿有点儿毛病……

　　沈然抱着我，我感觉得到，他一直在控制呼吸，这让我很担心他：“沈然……我很抱歉，但你不会怪我搞砸了今晚的，你这样难过，我也会心疼，我会觉得你对我太好了，这么照顾我，还这么关心我……好像我也一样爱你，但就实际行动来说，我真的没为你做什么。我真的很感激……”
　　沈然抱紧我：“先不要说话好不好，你越说我越难受，先这么待一会儿……”
　　我于是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睛，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我心里还是害怕，但是我想，目前还是安全的。
　　沈然目前，应该还是不会伤害我。
　　他没有理由那么做。我一直很尊重他，没有责怪他，不逼他为我做任何事，没有说哪怕一句过分的话，也不指责他——我也没理由这么做，他有什么是我能指责的，他从根本上就很完美——我爱他的全部，包括其他人眼中他的缺点。虽然我老是失控，成为这段关系中的一个个小瑕疵，但我都尽力挽回了，他应该也能感受到我的真挚，而我连这种真挚都尽力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不让他觉得很有负担，好像一定要对我负责一样，一旦要负责就成了累赘，就像我的出生和存在对于爸爸来说就是如同肿瘤一样……所以真的不需要。
　　所以他应该不会厌恶我。
　　我感到暂时的安全。但这种暂时的安全感在我体内很快就转化成空虚，我皱着眉头感受到这一点——为什么？
　　我现在想推开沈然。
　　恐惧在全身蔓延——又怎么了？！我咒骂自己，疯了吗？
　　趁着我还有理智，我不断告诫自己：我不要另外的创伤在现在出现，憋回去，今晚已经足够了，到此为止——
　　但是用处不大。
　　沈然的怜悯让我感觉温暖，温暖之后就是空洞，我明明闭着眼睛，却看见自己的形象，一只情绪的吸血鬼。然后我看见妈妈的脸，她的眼睛是空洞而癫狂的，妈妈尖叫着一边拿头撞墙一边哭泣，妈妈嚎啕着诉说自己的痛苦委屈，“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妈妈……我开始发抖，我想吐——
　　我终于忍不住了，我推开沈然站起来，胡乱走了两步，扶住一棵树开始呕吐。
　　求求了，求求了，求求了，求求你……
　　我不是那样的，求求了，我不是，我不是那样的，我不一样，我不是，我没有，那不一样，那一样吗，不是那样的，我不是，我不是，我也不想那样，我不知道，求求你了我不知道……
　　沈然站在离我三两步的位置。我背对着他，扶着树，捂着嘴。我没什么能吐出来的，那一口土豆已经被贪婪的胃酸溶解成了奇怪的粘液，我大喘气，我笑了——
　　疼痛在整个大脑弥散，太强烈了，以至于像快感。我咧开嘴，无声地大笑，疯狂地笑，我的肩膀上下耸动，我看起来一定像一只被割去翅膀的蝙蝠——
　　完！蛋！啦！
　　治不好的，我知道治不好的，我就知道我是这样的怪物，我就知道我是个不自知的吸血鬼，我就知道我的存在是原罪，我就知道我从根本上就是坏的，不管我怎么试图控制，我总是走向这一步，总是做出这种行为，哈！我在干什么？猜猜我在干什么？嗯？我在吸取沈然的情绪价值啊，看到了吗？我跟我妈妈一样，恶毒而不自知，装什么可怜？到底在装什么可怜？让人同情你感觉很好对吧？是吧？赵云卿？你算什么东西啊？你配吗？

　　到此为止，情绪“咯吱”一下被切断了。
　　我的理智恢复，长叹一口气：【嘿，又干嘛呢这是，好好的你说说。】
　　情绪那边离我很遥远，但能量波动很大：【我觉得我好不起来了】
　　理智：【怎么就“好”不起来了，你现在不就很好吗？你做得够好了，你看，你男朋友对你不是也不错吗？】
　　我的情绪那方简直疯得吓人：【他都算不上是我男朋友！他很快就发现我是个疯子了！你看到我刚刚干了什么！适可而止就够了，你看看我刚刚做了什么？！就是一块儿吃口夜宵的事儿，我莫名其妙就哭着说爸爸家暴我，对方表示同情，我居然就那么一把推开他，还趴这儿吐了？什么神经病？我就问你我这样我怎么能面对他？他不觉得我一塌糊涂得恶心吗？】
　　理智：【首先，你还记得那个契约吧，500字，说话算话是吧？好，其次，她刚刚的行为，你能接受吗？到推开他那一秒还是能接受的吧？】
　　情绪：【我刚才讨厌他了，他抱着我，想安慰我，我知道他同情我，但就那么一瞬间，我就讨厌他了，为什么？我就是有病！】
　　理智：【我想想你为什么讨厌他，他那样让你觉得……你觉得你在对他进行精神控制？你不是不想那样吗？也不是我做的啊，我真的觉得无所谓，你爱喜欢什么喜欢什么，花点儿钱花呗闯点儿祸闯呗，冒点儿险就冒点儿险，总比你动不动闹自杀好吧】
　　情绪：【我害怕我变成妈妈的样子，我害怕，我不能变成那样，做一个弱者，在爱你的人面前诉说委屈，博取对方的怜悯和同情……】
　　理智：【你没有那样做，我们没有那样做，我发誓我真的没有，虽然那样其实对健康有好处。】
　　情绪：【但结果是一样的，沈然同情我，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变成了妈妈，沈然变成了坐在我对面的“我”，妈妈拿我当情绪垃圾桶，我也是这么对沈然的……】
　　理智：【……怎么办，我好像觉得你说的是真的，让我想想怎么反驳你……】
　　情绪：【什么也别说了】
　　理智：【你以为我容易吗？为了不让你死，我天天绞尽脑汁找理由！】
　　情绪：【活着真的……好难受】
　　理智：【那是极少数时候！活着真的很好！你还记得你第一次产生意识的时候吗？】
　　情绪：【……那一瞬间吗？我很感激，我很感激我活着，但我很快感到痛苦，那块小被子包得我喘不上气，我希望我能够记住那种感激……我那个时候都还没有语言的概念呢，但我能感受到……】
　　理智：【所以不管遇到什么，多痛苦，你都会克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