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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老是在哭 明明是个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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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错愕了:“……什么?”
我才发现沈然的表情很难看。
“你以为你能骗得了我?”沈然冷着脸道,“骗我这种顶级的骗子?是吗?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很好骗?”
我皱起眉头:“我没有觉得你很好骗。”
他为什么生气?
我猜测着,哪里出错了,我哪个瞬间回避他的目光了——
他该不会以为沈诲和沈令曌已经轮番来叫我,我却躲着,故意装作没听见吧?
我思考着,我要是说我真没听见他信吗。
我代入他的视角复盘了刚刚我那一串话——那些话顿时听起来阴阳怪气的,好像我在给他们一家甩脸子看:“我冒犯了你们的话我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可能他们真来找我了……”
说到这里我有一点崩溃。
我理解,他们家可能会比较在乎这种礼节?露个面也算表示尊重,这事儿可能算我做得不对——但是这真的有点儿让我觉得自己又回到小的时候,无数次,爸爸叫我吃晚饭的时候。
我因为什么晚了?写作业?看书?上厕所?扫地?流鼻血?洗袜子?肚子疼?洗手的时候观察肥皂肮脏的纹路?
为什么爸爸老是生气?为什么这种围聚在餐桌面前的场面永远伴随着责备辱骂和说教?为什么反反复复地审判我的一切行为?为什么我怎么做都做不好?我到底该怎么做?
我绝望地:“你能出去吗。”
沈然看着我:“我出去的话,你就会好受吗?”
“从一开始你就想让我出去,”沈然继续道,“为什么推开我,为什么应付我,为什么不想看见我?你这么快就厌倦我了?你现在连我也都不在意了吗?”
我看着他,点点头:“对。”
沈然问:“真的吗?”
那语气轻飘飘的,乍一听很平静,但莫名让我头皮发麻。
我问:“你要干什么?”
沈然:“你放心,我不会用自残来威胁你的,我没带刀子。”
我更加不安了:“沈然?”
“就是这样,”沈然朝我走过来,越来越近,我没有躲,我躲不开,“你现在才开始和我讲话。”
我不明白。
“你还不明白?”沈然看着我,眼珠是一片沉静的浓黑,他一直情绪很稳定,“我撒谎的时候,你没有哪一次察觉不出来的,不是吗?我能够伪装到什么地步你知道吧,有必要的话我会精细到每一个微表情,专注于每一个角度的视觉效果,细节到每一个音节所能构造的暗示——但对你都没用,是吧,那么完美的表演,你连看都不怎么看我一眼,你就知道是假的。我不断调整,丰富我的人设的立体度,在完美的性格里掺入富有真实性的瑕疵,结果怎么样,你还是知道哪里不对。”
沈然看着我,很耐心:“我就知道事情不一样,你不是靠眼睛看人的——但这种情况不会是你单方面的,我虽然没有你那么敏锐的直觉,但我至少知道看人要看人的眼睛。”
沈然:“别躲,看着我。”
这太过分了。
我感觉很羞耻。他看着我的眼睛时,我觉得我是赤裸的,甚至更过分,我觉得他侵入了我的灵魂,我的身体随之战栗。
“你躲也没有用,”沈然道,“躲也藏不住。你相信吗,我闻得到你身上的味道。你不安的时候,味道像是墨水,或者树叶,或者带点儿苦味的那种茶味儿。就像那种感觉。”
“……真的不是通感症吗?”
“是吗?”沈然歪着头,“只闻得到你的味道也算吗?”
我想起来这回事,我看过什么视频,讲创伤、情绪和嗅觉。
【……嗅球从鼻子顶部伸出,嗅觉神经直接连接到杏仁核和海马体,因而嗅觉是人类最情绪化的感觉。嗅觉与记忆力和认知能力以及免疫系统相关,我们可以无意识地在潜在伴侣身上嗅到这一点,压力荷尔蒙在人体周围泄露,影响彼此血液中的皮质醇的水平,我们被免疫系统模式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人所吸引,那样有利于丰富和优化后代的基因。事实上,我们闻得到彼此的创伤程度,而创伤程度相似的人更容易在彼此身上找到归属感,佛教称之为“共业”,新概念宗教称之为“吸引力法则”,可以理解为一块磁铁的两级……】
沈然道:“所以你也骗不了我。你让我很生气,你老是说谎,骗我,说得都跟真的似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真的很难受。”
我抬眼看他:“是你先说‘分开’。”
就连我来找你,你也没什么表示。
我突然就感到很委屈:“至少这件事你的责任更大,所以我要怪在你头上,这次是你做错了,不是我。”
沈然紧抿着的嘴张开,他上前一步,胳膊紧紧贴住我的肩膀和后背,一只手放在我的后脑,把我的头往他怀里按。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确实。我其实真蛮挑剔的,我讨厌很多人的味道,呃,几乎所有人?但我很喜欢沈然身上散发的味道。
沈然身体的震颤从每一寸相贴的部位传递到我身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发抖:“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已经知道错了,我很抱歉,我真的很对不起,我当时根本不清醒,你听我讲好不好,你不要不理我,我真的很害怕……”
我感觉自己快被勒死了,但是我一点儿也不害怕这种窒息感,相反,我很喜欢,这样让我很有安全感。
我的心口隐隐约约又开始疼,疼痛一如既往地连接到手指尖。我伸手抱住他:“我听着。我在听着。”
“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就算我做错了,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我都不还口不还手的,但能不能不要不理我?我真的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想让你看着我,我想让你听我说话,我做错的话,我想让你允许我道歉,允许我改正,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抱着他,听见的一个总是被忽视,害怕被抛弃的小孩子的恳求。我想,果然是这样,我就知道。
我拍着他的后背。说实话我不喜欢羽绒服的手感,有的时候摸上去会有点儿太凉了,冻得人骨头疼。但沈然的体温偏高,我把脸贴在他身上,感觉很暖和。脑子里也传来隐隐约约的疼痛,我知道自己心疼沈然,但为什么脑子里也疼?
应该是嗅觉那一回事,我的杏仁核和海马体感受到了沈然的创痛。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之前我创伤复现的那么多次,沈然也是这种感受吗?心疼,脑子也幻痛?
“我不应该说你不清醒,因为我才是吓坏了,我做了不好的事,你会生气,我不敢承认,我害怕,但你追过来说没关系,我觉得我根本不配,我不够好,我会害得你很惨,我在做的事都很危险,我真的做了很多坏事,我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可能这就是报应,我真的很害怕连累到你,我想和你一起,但你不能和我一起,会很危险,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万一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能接受……”
沈然好像哭了。
怎么办。
我有点儿慌张,我也不会安慰人,只有拍着他的后背:“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
我说的,不会有事。
我思考着,怎么把逻辑补全。
如果我最后就是要出卖自己的灵魂,为了和沈然现世的幸福……我计算着,怎么把成本降到最低?我不会让对方主导话语权,魔鬼也不行。
我试图安抚他:“你看,你想要的总会有的对吧?有人不理你吗?但你最终都吸引到他们的注意力了不是吗?只要你一出现,就没人能够忽视你的存在,一开始我那么回避你,你不是也得到我了吗?沈然?我现在看着你呢,我的注意力一直都在你身上啊,不然为什么我跑来找你?你以为是因为我很喜欢爬山吗?”
“但万一我搞砸了怎么办?万一我又毁掉了……”
“你搞砸过什么?你从来都没失败过不是吗?人类老是说‘就怕万一’,但万分之一的概率真的很小,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种别的可能性,对吧?”
“那是哄小孩儿的话。”
“小孩儿才是最难哄的,”真的,“我这么哄你了你都还没被哄好哎,况且,只有还没被驯化的小孩儿才知道人怎么活着最幸福,你就是那样的啊,你一直是最厉害的,你从来不会搞砸,就算搞砸了,你也能很快整理好,真的出什么事儿的话,你总会有办法解决的,因为没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而且,“如果你是担心我的话,我会努力的,虽然可能会很麻烦,很消耗耐心,也不能保证结果……但我会努力的。”
沈然慢慢平静下来,接着又不好意思起来:“我这样你会不会感觉很讨厌?”
“会,”我坦诚道,“我讨厌你也有创伤的样子,因为那让我愤怒,像你这样的人就该很幸福很幸福地活着,不要和我牵扯到一起,我知道我受着什么苦,能和我说上话的都受着什么苦。”
沈然放开我,灯光下我看见他漂亮的眼睛都肿起来了。我刚想嘲笑他几句,让他以后不敢这样哭了,突然又想起这回事——
我去扒他的袖子,他往后躲,想把胳膊藏起来,我不去跟他硬抢,转而拉开他羽绒服的拉链,我就说为什么把领子都拉得这么高——
“我要跟他说明白,”我愤怒了,“这是家庭暴力。”
“别,”沈然拽着我,“我也狠狠地坑了他一把的,他都被我刺激得精神不正常了,你原谅他吧。”
“这是原则问题,”我说道,“我得跟他说清楚。”
“你跟他说不清楚,他就是那种认死理的人,他在部队待过,你知道军方的风气吧,他就不是讲道理的人……”
我这才对他的家庭氛围有点儿概念——
“你不去找他,你和我待一块儿。”他这样说话黏黏糊糊的,真有点儿过分。
我有那么一点儿心软,但我觉得我得维持一下我为数不多的理智——我在情感上已经够无底线了,就算沈然打算明天就毁灭世界,我估计都会觉得他真正义啊愚蠢肮脏的人类能够被他毁灭也是一种福分,所以我得控制一下我的行为,少做点儿放纵情感的事,省得我也加入他毁灭地球的计划。
“我不要,”我甩开他,拽开门,“我看到你就心口疼,疼得烦死了,我去找沈诲去。”
“你不准去找他,”沈然跟过来,“你去找他干嘛?你不能这样!”
“我为什么不能?我想干什么干什么。”我烦躁地想,这都是在说什么。
“那我也跟你一块儿。”沈然几步就跟上来。
也不是不行。给他爸爸展示一下他被家暴的惨状,省得沈诲不信。
想到这个,我有点儿不安。沈诲现在实在是太年轻了,也难怪沈然会感到不自在。
走下楼梯,一楼光线昏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有点儿冷。我知道沈诲在哪个房间,我又有点儿担心陆昭也在,小老头儿脾气蛮坏的:“你觉得现在会有点儿晚吗?”
“……”
我回头看,沈然抱着胳膊看着我:“你觉得咱们的事谈完了吗?”
我愣了一下:“……确实,没有。”
我冲着门抬抬下巴:“出去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