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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地势之坤 很包容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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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叹一口气,电量已经掉了两个了,我迅速地回:
【我这边还有点儿事儿,得过几天的,我不是给你了不少钱吗,还剩多少,你算算账,看看你打算做什么生意,需要多少钱,不够的我给你补上】
有人看得出来我那具“我不是给了你不少钱吗”是一种隐秘的愤怒吗?我估计是剩不了几毛钱,很可能都被我弟弟花了。
我对我这个弟弟的感情很复杂。
前两年其实是纯粹的仇恨。
我弟弟,只能说不是读书的料,但我爸爸硬要逼着他“成才”,所以他心理很扭曲。
一方面,他嫉妒我,因为我“更像爸爸”“继承了好脑子”“为什么不是我更有天赋”;另一方面,他害怕我,因为我和爸爸的说话方式和思维方式都太像了,他不敢反抗爸爸,于是把对爸爸的恐惧与仇恨转嫁到我身上。
我爸爸去世的第一年,我上大一,人生第一次报警——因为他真的差点儿杀了我。
能不要再回忆了那些了吗?
我控制着呼吸,继续打字:【猫很可怜,它看起来是个很漂亮的猫】
任何生命都注意了,漂亮不漂亮都应该活着。活着本身就是价值,不是说只有漂亮的猫的死亡才令人痛惜。我这样说单纯只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模仿一下正常人类可能会说的话。我把那只猫看成是一个被家暴致死的小女孩,她的死状被发到网上,评论区有人说【小姑娘真可怜,看得出来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之类的。也没什么,“漂亮”是在夸她很有价值。
我继续打字:【我有空就跟你说,这几天我太忙了,没空回的话你别担心】
我切出界面。
我感觉很难控制我的情绪。
不安感弥散在我的全身,带来一种缓缓死亡的被害感,仿佛我的血液里流动的是虫子,正在啃食我的全身。
我保持着思考,电量已经用掉四个,我飞快地点进和陈仲斯的聊天页面,焦虑像烟雾一样在胸腔扩散。
陈仲斯:【我知道你去哪儿了】
陈仲斯:【我说的话你也听不进去吧】
陈仲斯:【我都不知道怎么说好了】
陈仲斯:【快回来吧】
陈仲斯:【他根本配不上你】
陈仲斯:【你清醒一点】
陈仲斯:【你看不出来吗,他比你差远了】
陈仲斯:【你喜欢他什么?】
陈仲斯:【有钱?家庭条件?还是有枪?】
陈仲斯:【还是迷恋他的人设?】
陈仲斯:【他怎么骗你的?】
陈仲斯:【你知道他玩弄过多少人的感情吗】
陈仲斯:【我真不想说难听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不想说他坏话】
陈仲斯:【但那都是事实】
陈仲斯:【你自己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陈仲斯:【别捡破烂好吗】
五个电了。
冷静,快想想怎么回她,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先感谢——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发过去这条,呼吸越来越急促了,我不知道,还要说什么,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
第六个电没了。
我条件反射,立马把手机关机了。
我崩溃地想,说好了只用五个电的呢,为什么多用了一个?
我喘不开气——为什么这么闷?为什么空气吸到鼻腔里这么疼?是太冷了吗?这才11月。
肯定是我呼吸道的问题。
天已经漆黑了。
我往屋子里走。
我的房间被安排在二楼,我飞快地跑上楼梯,试图安抚自己——
没事的。
我告诉自己,没事的,就只是多用了一个电量,有什么?没事的,没人会责备你,你没做错什么,至少不是什么大错,对吧,可以被原谅——
我把门关死,反锁。我反复告诉自己,这不意味着我总是一个失败的人,一个小计划没完成不算什么,不要紧,我还是有价值的,不会被抛弃。
我靠着门蹲下来。
没事的,没有人会伤害我,沈诲会因为我抱他那一下感到被冒犯吗?被冒犯到也不会那么讨厌我吧,我帮了他忙的。陆昭会讨厌我吗?他也不至于讨厌我到要杀了我的地步,对吧?沈令曌会因为我不允许他问东问西生气吗?我口气不是很好……沈然呢?
沈然对我是什么态度?
……我不知道……
我也不需要沈然的态度。
我做得很好。
我在封闭的小房间里慢慢冷静下来。
我做出的选择,我来到这种地方,我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如果这几个人里面任何一个跟我产生了矛盾,想要伤害我,那也没办法,我会面对的,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惨死?死之前受些折磨?虐杀什么的。但最坏不就是失去尊严和价值感地死掉吗?
那我还怕什么?活得再悲惨,被折磨得再痛苦,死法再残酷,都有死亡那一刻的解脱存在。不要紧。
我平静下来,开始收拾床铺,被子有点儿尘土的味道,真的只有一点。我试图忍受,但还是呛得咳嗽。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难道现在扒拉下被罩去洗一洗吗?
我很累,很想睡觉。但我尝试了几次,直到我呛得使劲儿咳嗽,根本喘不上气,趴在窗户边儿呕吐。
我祈祷着胃不要出血,不然我真的会崩溃。
我在地板上坐下,木地板有点儿凉,好在我的衣服还算厚。生理性泪水溢出眼眶,我闭上眼睛倚在墙上,尝试以这种姿势睡觉。我估计现在应该还不到八点,但是抑郁情绪就是让人打不起精神。
我这样眯了一会儿,就觉得屁股硌得很疼。
门这个时候被敲响了——
我不是很情愿地站起来,拉开门。
居然是沈然。
我没想到他会过来——今天下午我可是都没怎么正眼看他,我们在吵架。
“有事儿吗?”没事儿就离我远点儿,我好不容易才稳定情绪。
“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沈然抓住门边儿,从门缝里挤进来。
“没生你的气……”
我从来都是生的自己的气。不过其实也没那么生自己的气,有些决定就是有利有弊啊,投资就是有风险,追求享受就是要花钱,扯远了,总之我想过来见沈然,就会冒一定的风险。
“那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沈然听起来……很委屈?
服了,我都没委屈呢,你还委屈上了。
我无奈松手。
沈然犹豫一下:“我进去你不生气吧?”
“你进不进吧。”我厌烦道。
沈然进来,关上门,试图看我的脸色:“你别烦,我就说几句话就走,我……”
我厌倦地想,说吧说吧。
在我已经决定结束这段关系的现在,继续哄我,动摇我,让我放不下你,迷恋你,让我离不开你,让我自愿为了你冒更大的风险,为了你更不计较利益得失,让我更爱你。
爱不就是这种东西吗。
不过你不说那些我也爱你的。我自己也拿自己没办法。
沈然突然停下来,屋子里很黑,这里毕竟是森林,月光幽暗,我只看得清他的轮廓。
沈然摸黑走到桌前,打开灯,我才知道原来这里是通电的,还有一台台灯。这里用什么发电?周围有发电厂供电吗?
我被那橙黄的光晃了下眼睛,我伸手挡住眼睛,好半天才适应过来。
我看见沈然的手腕。
我打赌他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才过来的。他是故意这样露出来,还打开灯让我看清。他真是知道怎么拿捏我。
我想说,你活该,离我远点。
但我的眼睛盯着那青紫的色斑看,就是转移不了注意力。我想,这得多疼啊。胳膊上会更严重吗?他刚才是不是还拿胳膊抵着门了?硌得疼吗?肯定不可能不疼的啊。
“你别哭行吗?对不起,是我做错了,我跟你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沈然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慌乱,好像真的很在乎我。我知道那是我的错觉,他这种人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他也确实没做错什么。但我又觉得,就算他是装的,装也有个目的吧,他装也是因为……我掉眼泪会让他有负罪感,他会有心理负担?好像是他把我惹哭的一样,但根本就不是,是我情绪一直不太稳定。
我也不想这么狼狈的。但今天实在是辛苦的一天。
我转开脸抹掉眼泪:“谁哭了,是因为灯太亮了很刺眼,你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再开灯。”
这理由从我嘴里吐出来,语气冷静,逻辑严密,情绪表达合理,逼真得我自己都佩服自己。
沈然被我这么一指责,愣住了:“……很刺眼吗?”
我:“当然,我的眼睛很敏感的。所以不是你的错,你来就是要跟我说你很抱歉吗?”为了什么道歉?
沈然:“……对。”
我点点头:“我接受你的道歉,我原谅你了,没有别的事了吧?”
沈然道:“你没吃晚饭?”
啊,好像是:“因为我不太会分辨毒蘑菇。”
沈然:“嗯?什么意思?”
这意思还不够明显吗:“野草我都不会分辨,我对采集一窍不通,也不会打猎,我还没来得及适应原始人的生产方式。”
沈然沉默几秒:“没人来叫你去吃饭吗?”
我愣了愣:“啊?”
沈然问:“沈令曌没来叫你?我爸爸也没有?”
我仔细回忆,难道是我记忆出了问题吗?我也没到处跑啊。
不过那不是重点:“我本来就不太舒服,也不一定能吃进去什么东西。”
沈然点点头。
还不走?
“还有什么事儿?”我问道。
“最后一件事儿,”沈然道,“你知道你骗人的时候会不敢直视对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