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往事（小修） ...
-
遇到马尔切洛家的小少爷西尔维奥时，许闻声才十三岁。
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十三岁都是个对世界懵懵懂懂一无所知的年纪。在象牙塔里念着书，镇日只和同学老师以及桌上的习题打交道，闲暇无事时在生长激素和荷尔蒙的催动下发些青春可爱的白日梦，幻想幻想自己长大成人后的威风模样。
可许闻声的十三岁却并非如此。那时他已经在秩序崩坏的金边生活了两年，眼里看见的全是血腥暴力，利益欲望，以及人和人之间的尔虞我诈。
若说十一岁被村里混混们哄骗着逃家，偷渡去欧洲打工时，许闻声还仅仅是个不爱读书又有几分机灵淘气，想靠自己的双手改变穷苦命运的质朴乡下孩子，那十三岁时，他的人生便已经被彻底颠覆，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哦，对了。一开始许闻声也不叫许闻声，而是叫阿生。
闽省偏僻小渔村诞育出的赤脚男孩，母亲早死，父亲酗酒家暴，哪里有人费心思给他取什么名字。只因是个带把的，便姑且寻了个吉利又常见的“生”字叫着。生仔生仔，这听起来多有盼头。
在祠堂里关禁闭时，许闻声偷看过村里的族谱。别看这是一个穷困又闭塞的小渔村，族谱倒是搞得有模有样，仿佛祖上出过什么皇亲贵胄高官名臣似的。这本族谱姓陈，闽省最常见的大姓之一，许闻声他爸的名字写在一个犄角旮旯的位置里，陈福根，旁边跟着一行蝇头小字，妻许氏，子陈生。
无论是陈字还是生字，许闻声一概都不认。
蛇头将他卖给泰兰德岛的花场商人巴德，那大黑胖子会说中文，捏着他的下巴问，你叫阿sheng？哪个sheng，生命的生还是声音的声？
许闻声说：声音的声。
自此，阿生变成了阿声，渔村男孩变成了待价而沽的货物。
那蛇头心思阴毒，将许闻声卖到花场商人巴德手上，一是为了钱，二是为了报复。他本想着以巴德的变态手段，定能叫这个敢在身上抹粪水泥巴的滑头小子生不如死，却没想巴德也看中了许闻声的脸蛋和资质，不仅没动他，还十分尽心尽力地调/教了许闻声一段时间。
在泰兰德岛上的小半年，许闻声足不出户，跟着巴德和他手下的几个老鸨学做婊/子。
拉筋练功学些舞蹈动作是必须的，未长开的男孩身段软，很多客户要的就是这份阴阳难辨的风情。学几句洋文和本地话也是必须的，不然买个无法沟通的哑巴回去也是扫兴。
再就是巴德自诩格调高级，手下养出来的儿女必须有几门与众不同的特长。当时泰兰德岛人人崇信佛法，他便逼着许闻声背诵经书，还请了专门的老师为他讲经释义。
许闻声脑子灵活聪颖，几个月的功夫便学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模样。再跟着巴德走出去见客时，身上哪里还看得出土气。雪白的肌肤，齐耳的黑发，精致得模糊了性别的五官，安安静静往那一站，活脱脱一个冰肌玉骨的仙人童子。
人么，无论身处多罪恶的地狱中，心里总是向往纯真高洁的美丽之物的，如果能将高岭之花亲手摘下再摧折入泥泞中，更是大大满足了骨子里的劣根性。
许闻声理所当然的被巴德卖出了高价。
好几个富商一掷千金竞争许闻声的所有权，最后是在金边做赌石生意的李老板赢了。他不仅有钱，还十分迷信，对流落至异国的可怜同乡男孩抱着某种英雄般的拯救欲，认为这是佛祖给他的指引，要他来渡有缘人了。
许闻声被李老板带回家里，隐藏了来历，当做孩子养。
李夫人很喜欢丈夫带回来的这个小男孩，亲自为他取了名字，闻声，Vincent。
对于许闻声来说，那是段生命中难得的，温馨又快活的日子。
李夫人对他很好，将他当亲儿子那般疼爱。她是李老板的原配发妻，从国内跟到金边，干了不知道多少脏活累活，吃了不知道多少苦，身子也因此亏损得太过厉害，再也无法生育。
她不知道李老板是抱着什么心思买的许闻声，以为是丈夫顾念多年夫妻情分，领养了个男孩宽慰她无聊寂寞的生活。
有许闻声后，她也懒得再管李老板在外如何花天酒地，只专心待在家学做母亲。为许闻声做三菜一汤，教许闻声读书写字，买许多漂亮衣服打扮许闻声，虽然控制欲强了些，更有近乎神经质的洁癖，但许闻声适应得很良好。
很快，李夫人为许闻声办下了户口，正打算送他去上学之际——
李老板喝醉酒回来，将穿着崭新校服的男孩扯进了房间。
那一晚的情形太过混乱，许闻声也分不清李老板最后是死在谁的手里。总之，男人死了，死得很凄惨，尸身横在华丽的大床上，血流了满地。
李夫人放下枪，将许闻声手中的裁纸刀抽了出来，握在自己手中，然后胡乱塞了些方便携带的现金和首饰给他，叫他趁着夜色逃走。
许闻声便逃了。
从一处囚笼逃出去，逃进一处更大的囚笼，在妖魔鬼怪横行，法律秩序崩坏的金边开始了他的漫漫行骗之旅。
其实真不怪许闻声十五年后没能立刻认出换了名字的蒋乔山。
对于锦衣玉食的马尔切洛家族小少爷来说，感情是他生命中最宝贵真挚的东西，给出去一次，能刻骨铭心地记一辈子。
可对于许闻声来说，感情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为了活下来，他一天不知道要骗多少人，如果不是守着心里那点无谓的底线和道德，做着清清白白回到阳光下的幻梦，他早就沉沦进地狱里了。
当然，与蒋乔山初见时，许闻声和在地狱里也没什么差别。
离开李家后，许闻声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靠着当初在巴德那里学习到的佛法招摇撞骗，他在山上搭了个小木屋，装作世外高人的样子，隔几日出去化缘讲法，凭着那份装出来的脱俗气质和胡诌的禅语，还真有不少金边民众相信他是灵童降世。
人怕出名猪怕壮，很快，许闻声就被当地很有能量的军阀首领马萨其发现了。这男人造下的杀业太重，极其害怕自己会被报应反噬，对诸国神佛大有来者不拒的架势，哪能看着“灵童”流落在外，亲自带兵将许闻声迎回了自己的基地。
自此，真正的噩梦降临了。
马萨其的基地在金边偏僻的深山中，那里种着一望无际的罂粟花，每一寸土地仿佛都浸染着鲜血。而许闻声要做的，就是穿上金线编织的袈裟，夜以继日地为那些无辜惨死的亡魂超度。
十三岁的半大孩子，即便是心智再坚毅，也没有办法在这种环境中长久地保持冷静和缜密。许闻声已经做得很好，他稳住了马萨其，想尽各种办法与外界建立了联系，还勾搭上了实力与马萨其相当的另一位军阀孔昂。
可惜最后，许闻声的谎言还是被马萨其的手下拆穿了。
发现自己被许闻声戏弄后，马萨其用尽各种阴损手段折磨了许闻声整整半个月，又物尽其用地将他作为娈宠送给前来巡视种植园的投资方——意国马尔切洛家族的家主。
许闻声一看马尔切洛家族那个英俊高大，风度翩翩的家主，就知道那是个比马萨其将军更加恐怖的人物，如果他真的落在那人手上，毫无行骗成功的可能，只有死路一条。
反而是男人身边那个阴郁削瘦的少年，在巡视种植园时满脸都是厌恶之色，眼神里犹带天真，可以尝试下手。
于是，在投资方们享受“珍馐”的晚宴上，许闻声选择了向叫西尔维奥的小少爷求救。
少年人么，还没经过太多事，又有一腔救风尘的愤慨热血，好操控得很。不仅没有动他，还将他保护起来，计划着带他一起离开金边。
可许闻声看得很透。马尔切洛家族的掌权人是绝不可能让他跟着西尔维奥离开的，就算真把他带走了，估计也是用来当磨砺子侄心性的磨刀石，他最后死得只会比在金边时更凄惨。
况且，马萨其折磨了他那么久，必须要付出代价。
在西尔维奥身边的那一个月，许闻声做了很多事，比如联系马萨其的对头孔昂埋在他身边的暗线，撺掇孔昂争夺地盘，比如和马萨其周旋，让这个傻帽以为他得到了马尔切洛家族的重视，还有可以利用的价值。
成人世界里的腥风血雨动辄便能刮掉许闻声的脑袋，哄骗那个叫西尔维奥的小少爷的真心，是许闻声计划里最轻松的一部分。装装天真柔弱，掉两滴眼泪，耐心听小少爷愤世嫉俗，再温言细语地安慰他几句——许闻声做这些事情甚至不用过脑子。
不用过脑子，自然就不会将西尔维奥的脸记得太清楚。
最后少年动手放火时，许闻声甚至不在他身边，而是潜去马萨其房间里偷东西去了，除了几份机密文件外，还把那些名表现金拿了个精光。
计划顺利得超出想象。
只是在孔家的线人接引许闻声离开种植园时，他在漫天大火里看见有人拿枪瞄准少年的脑袋。
许闻声想，马尔切洛家的这个小少爷虽然傻了点，但勉强算个好人。
又想，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于是揣着满怀金银，迈动双腿，用肩膀为小少爷接下了一颗子弹。
那晚火烧的越来越大，马尔切洛家出动了很多人，事态发展远比许闻声想象得更严重。线人害怕被抓住，丢下行动困难的许闻声独自跑了。
他失血过多，晕倒在荒山里，命悬一线。
是孔昂的儿子孔维带着猎犬找到了他，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回了孔家。
“阿声，你怎么这么傻？”孔维吸一口卷烟，又将烟嘴递到他的嘴边，“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你要是敢死，我就让黑豹把你吃了。”
许闻声趴在孔维结实宽阔的背脊上，已没力气将烟吸入肺里。他闻着青年身上的烟草硝石气息，嘴角咧开，在心里想，要是真死了，死在他的背上，好像也还不错。
可许闻声没想到，最后的最后，马萨其死了，孔昂死了，孔维死了，唯独他没死。
弑父夺权成功后，孔维为许闻声准备了钱和新的身份，将他从金边送走。
“等我把这里的事处理完，就去维加斯找你。”青年这样对他承诺，“金边不是个好地方，阿声，你不属于这里，我们的未来也不在这里。”
我们的未来。多有诱惑力的五个字，许闻声头一回也叫人骗了，骗得心神荡漾，跟着孔维的心腹辗转数月换了无数种不同的交通工具来到了不夜城维加斯。
然后，租了套公寓，在维加斯等啊，等啊。
某天孔维的心腹出门采买，再也没有回来。
钱渐渐要用光了。
签证也过了期。
孔维没有来。
许闻声被房东扫出了公寓。
许闻声在华人餐厅里打黑工果腹。
孔维依旧没有来。
许闻声不再等孔维。
许闻声走进赌场。
许闻声再次开始骗人。
直至今日，十五年过去。
许闻声没有想到，那段往事的最后结局，不是他等到了曾经付出过一丝真心的孔维，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是被曾经欺骗利用过的马尔切洛家小少爷找上门，递上一份包养合同。
那个叫西尔维奥的天真少年不再瘦削弱小，他换了名字身份，长成了英俊成熟、位高权重的男人，还患上了疑似非常严重的精神疾病。
蒋家老宅静得落针可闻，男人抱着他跪在卧房的神龛前，嘴里还在喃喃着那个属于死人的英文名。
“Vincent，你别走。”男人的手用力攥着许闻声的臂膀，嘴唇没有章法地吻上他的面颊，“叔父已经被我杀死了，他不会再有机会欺负你了，你别抛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西尔维奥……”
浓稠的夜色中，往事如烟云消散。看着面前双目通红，明显是犯了病的男人，许闻声心里不知为何充满了爱怜，他抚摸着男人的脑袋，就像安慰着做错事的孩子，“没事了，西尔维奥，我不走……”
闻言，男人原本死寂一片的灰色双眸立刻变得亮闪闪的，急切而委屈地向许闻声确认，“真的？你真的不走吗？”
许闻声语气甜蜜轻柔地承诺道：“我不走，西尔维奥。从现在开始，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在一众保镖的保护下，薛淮带着狼狈不堪的李医生慢慢靠近了蒋乔山的房间，透过半掩的房门，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圣母玛利亚像前，手段残忍、性格暴虐的马尔切洛家主蜷缩在漂亮青年的怀里，因病痛折磨而常年无法入眠的他嘴角噙着婴儿般的恬静笑意，竟是无知无觉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往事（小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