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再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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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半夜，蒋家老宅仍是灯火通明。
除了被强行用直升机掳来为蒋乔山看诊的精神科权威李医生外，薛淮还召集了一整个医疗小组在蒋家待命。
蒋家下人们在管家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各个面色凝肃如铁，就连平日里最为活泼的贝蒂斯都不说话了，一时倒显得刚立了大功的小情儿许闻声无所事事起来。
趁着这个没人理会的空档，许闻声独自溜达去花园抽烟。
夜风穿廊而过，卷落几片嫣红花瓣，引得一池肥嘟嘟的锦鲤争相嬉戏。许闻声叼着烟倚在假山旁欣赏风景，表情十分悠然自得，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树丛中架着的漆黑枪管。
烟丝在卷纸里燃烧着，红光明明灭灭。
一口又一口白雾从青年形状美好的唇中吐出，叫人看不清楚他的眉眼。
借着烟雾的掩护，许闻声快速地数清了周围埋伏的火力。
七个狙击点位，还全部是冲着他来的。
操！许闻声在心里情真意切地骂了句娘，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做出逃跑的动作，下一秒身体就会被子弹打成筛子。
若说昨日下午许闻声抽烟是为了解闷，那他现在纯粹就是在用尼古丁缓解焦虑。
经过这兵荒马乱的一晚，许闻声就是再傻也回过味来了，他根本就是中了蒋乔山的陷阱。
这男人抛下马尔切洛家族那么大摊产业，隐姓埋名来到珠城，又刻意和长相酷似孔维的蔺家二公子蔺慎行对上，为的就是引他入局。
蔺慎行确实是个很好的饵。
他年轻热血，做事冲动，一旦调查到蒋乔山过往情人面容肖似许闻声，定会想办法利用利用这个和三弟打得火热的小明星。而许闻声么，乍然看见个这么像孔维的存在，哪有不上钩的道理。
许闻声想，以蒋乔山的能量，若只是想报当年被骗之仇，完全用不着如此徐徐图之。派些精兵强将一麻袋捆了他，再用私人飞机带回意国，那不是想怎么折磨怎么折磨。可这男人却偏偏要他心甘情愿走到自己身边，可见心中对他除了恨，还有更多无法理清的深层因素。
当年那场大火，还有孔维帮他挖的那座坟，到底给这个男人留下了多深的心理阴影啊？许闻声将烟头踩灭，又点上新的一根，脑海中浮现出蒋乔山失去理智后像野兽般凭本能行事的样子，觉得事情的麻烦程度有些稍微超出了控制。
无论如何，他暂时是没法逃了。
随着互联网的普及，洗白身份不似从前那般便利。若他还在国外，那一切真的都还好说。在外面那么多年，他多少攒下了些人脉，有老搭档帮忙，想脱身还是容易的，最多不过是将银行卡里的钱挥霍干净。
但很可惜，他脚下踩的是华国的土地。
有钱都没地使啊！
难道要再回头去找杜青玉帮忙？但那也是个杀人不眨眼又格外记仇的毒辣货色。
许闻声上次之所以能从紫荆港全身而退，是杜家在搞夺嫡大战，他是杜青玉的“小妈”，这个男人有求于他。如今杜青玉已经在紫荆港站稳脚跟，他要是敢如丧家之犬般回去，杜青玉定会将他细细拆开敲骨吸髓，玩到失去兴致为止。
许闻声虽学过几个月佛法，也常作神棍状唬人，可心底对“因果轮回，报应不爽”那套是嗤之以鼻的。
他向来只相信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可如今这个局面……
让他怎么人为，怎么胜天？
许闻声死命砸吧着烟嘴，浓烟过肺，带来飘飘然的眩晕感，让人仿佛看见了命运的轨迹，看见了那些根植于内心深处的执念——他对故土和故人的执念，蒋乔山对他的执念，在这些执念的指引下，两人的命运再次交错，纠缠成打结的毛线团。
剪不断，理还乱。
若问许闻声对蒋乔山愧疚吗？可能有那么一点点。人好端端一个意国古老世家的继承人，也没干过什么伤害他的事，却被他骗出精神病来了都。许闻声虽然不太懂医学，但瞧男人那抱着他苦苦哀求，疯癫仿若人格分裂的样子，就知道病的诱因多半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但若问许闻声后悔吗？答案是绝不。
当年不骗那个叫西尔维奥的少年，许闻声就活不了命。
更何况，他还用肩膀帮西尔维奥挡了颗子弹，受伤处直至今日每逢阴雨天都还会阵痛呢。
月光寂静洒落，时有虫鸣作响。站在假山石下，许闻声一边苦大仇深地抽着烟，一边在心中细细清算着过往的旧账。
最后，他得出来一个结论。
——还得再骗。
不论蒋乔山的病是人格分裂也好，还是狂躁症也罢，他昨夜都有效地安抚住了男人的情绪，这是蒋乔山还对他存有旧情的最好证明。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最怕无情。
只要还有情，许闻声就有信心掌控一切。
许闻声正琢磨着后续的骗人计划，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震。
半夜三点，蔺慎行终于回复了消息。
【野狗】：滚！
大半夜火气还这么大呢。
许闻声乐了，叼着烟按起了手机键盘。
【许闻声】：忘记提醒二少了，我和蒋乔山的包养合同已经签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兑现承诺呢？
【野狗】：等到你给我有用的情报。
【许闻声】：我现在就可以给您一条。
【许闻声】：蒋乔山有精神病^_^
……
几分钟过去，信箱迟迟没有新短信进来。
许闻声嘴角勾起，又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果不其然地发现自己已经被蔺慎行拉黑了。
要不说大佬都爱养宠物呢，压力大的时候逗一逗确实挺解压的。许闻声将空掉的烟盒捏瘪揣进兜里，随脚踹飞一颗跑出花坛的石子，慢悠悠地往主屋走去。
*
用完新配的特效药，蒋乔山的精神状态终于稳定了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医生仆从秘书都被蒋乔山挥退了，只有一个小护士战战兢兢地守在不远处，等着帮蒋乔山换点滴的吊瓶。
男人背脊笔直地端坐在床上，即便手背还插着静脉注射的针头，依旧不肯在外人面前露出一丝被病痛折磨的脆弱。
许闻声猜的没错，蒋乔山确实有精神分裂症，但这病的诱因并非是他，而是蒋乔山九岁那年突变的人生经历。
九岁前，蒋乔山还叫蒋乔山，跟着母亲蒋晓芸生活在洛城的唐人街。蒋晓芸开了间洗衣店，收入虽说不上太多，但也够勉强养活她和孩子。蒋乔山早慧懂事，小小年纪就会帮蒋晓芸理账看店，与此同时还能自学课业。
蒋晓芸原是蒋家大小姐，养尊处优过了二十来年，即便私奔未婚生子后落了难，通身恬静秀美的气质还是很招人眼球。唐人街势力错综复杂，青龙帮的小头目阿鲲刚好管的就是洗衣店一带，他瞧上了蒋晓芸，想尽办法也要将这女人弄到手。
蒋乔山的人生转折便从这里开始。
上帝用基因编写人类，而蒋乔山仿佛天生便因xy两条染色体分出了善恶两个人格，善的人格继承自母亲，恶的人格继承自父亲。
很难想象，一个九岁的孩子是如何将心中汹涌的恶压制在乖巧善良的假面下的，但总之，当蒋乔山发现阿鲲想要占有母亲时，他毫不犹豫，也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地杀掉了这个男人。
蒋乔山做得很漂亮很干净，无论是警察还是街坊邻居都没有怀疑到这个小男孩头上，最后将这起命案归因为帮派纠纷。
没人知道，这起完美的犯罪从都到尾都被马尔切洛家族的家主，蒋乔山生父的兄弟乔瓦尼看在眼里。
多好的苗子啊。如果说之前乔瓦尼还在因血统的驳杂犹豫要不要将蒋乔山认回，那这次犯罪之后，他便再无疑虑。
九岁那年，蒋乔山失去了母亲，被叔父逼着亲手射杀了养的小狗，接受了家族的洗礼，有了全新的名字——西尔维奥。
从那时开始，他便时不时能感觉到存在于精神世界中的另一个人格，由暴虐、残酷和充满纯粹的恶组成。
蒋乔山将这个人格命名为“西尔维奥”。
早慧的蒋乔山将自己的特殊隐藏得很好，他阅读了很多相关的医学书籍，试着自我治愈，可病情仍然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加重。
十七岁时，蒋乔山在金边遇到了名为“Vincent”的天使，漂亮又纯真的男孩依偎在他的身边，轻声哼唱着来自母亲故乡的歌曲，就好像熹微的晨光落穿破厚厚的云层，给暗无天日的永夜之国重新带来光明。
蒋乔山以为，这是上帝给他的救赎。
快被西尔维奥杀死的蒋乔山，抱着这根脆弱的芦苇在地狱中苦苦挣扎。
然后，大火烧毁了一切。
他被叔父强行带走，接受了家族最严厉的惩罚，在血海中，西尔维奥第一次完全接管了身体。那个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马尔切洛，很快就重新获得了家族长辈的认可，重新成为第一继承人。
蒋乔山本来以为，他和西尔维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存在，从思维模式到性格本色都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但后来他发现，在对Vincent的感情上，西尔维奥竟然和他是相同的。也因此，记忆不共通的他们在人格切换时打出了不少漂亮的配合。
二十一岁时，西尔维奥亲手杀死了乔瓦尼，将鹰戒戴到了自己手上。
他接管家族大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飞到金边去找自己失落的天使。可是金边的土地已无往日痕迹，只有一座简陋的坟茔，昭示着天使的凋零。
“是我害死了他，是我……”
西尔维奥的人格在绝望和苦痛中分崩离析，他主动将身体让给了蒋乔山，可蒋乔山又何尝好受？
后面的日子便是简单无趣的重复，一边清剿乔瓦尼派系的残余势力，一边寻找当年射出那一枪的仇人，然后为自己和Vincent复仇。
就在前不久，蒋乔山终于杀完了最后一个仇人。
对尘世已无所眷恋的他来到金边，掘开那座简陋的坟墓，准备躺进去和自己的天使合葬。
可令他目眦欲裂的是，那座坟墓里竟然空无一物。
……
许闻声走进蒋乔山的卧房时，吊瓶里的水已经快要见底了。旁边的护士小姐拿着新的吊瓶准备更换，可又畏惧于床上男人强大冷漠的气场，迟迟不敢靠近。
“我来吧。”许闻声非常自然地接过吊瓶，动作熟练地开始更换，“蒋先生，您现在有感觉好一点吗？头还疼不疼？”
态度和语气都是如此礼貌生疏，好像前不久抱着蒋乔山安抚哄睡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蒋乔山虽然没有西尔维奥人格的记忆，可他对西尔维奥的行为模式了如指掌。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肯定已经被西尔维奥暴露了，但眼前这个漂亮青年却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这是为什么？
蒋乔山静静看着许闻声替他换吊瓶、倒水、掖被角，铁灰色的双眸逐渐浮现出一丝极冷的笑意。
原来，他还想再骗他一次。
用同样的方式。
大脑中，有人尖声嘶吼着。
“让他骗！让他骗！”
“只要他愿意留下来——”
“只要他还爱我——”
他不会留下来。
他从来没有爱过你。
蒋乔山放在床内侧的手用力撕开大腿上的绷带，手指狠狠插入刚结痂的伤口中搅弄了两下，排山倒海袭来的尖锐疼痛终于让脑海中的声音暂时闭上了嘴。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再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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