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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加入一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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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一勺半的奶油,就像加入一勺半的甜蜜。
撒进一点点的面粉,一如撒进一点点的幸福。
蘑菇翻滚,就像此刻的心跳。
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当奶油蘑菇汤的香味四溢,当他从高高的旋梯上走下,夏沫脸上幸福的笑容也开始满溢。
迎着明媚的晨光,他迈出的每一步,像日光般璀璨夺目。
他随意地扣着袖口精致的水晶袖扣,墨色的额发垂在眼前,宝石般黯绿的眼睛便若隐若现。冷峻的脸部线条,就像古希腊最高贵完美的神邸。
夏沫站在楼梯口,捧着丰盛的早点,幸福地微笑,一如献祭的女神。
“辰,早安!过来吃早餐吧!”夏沫将餐盘放到桌上,蝴蝶一般飞舞到他的身旁,等待邀功般喜悦的神情。
欧辰仍在扣在袖扣,似乎扣袖扣有多困难一般。
而真正困难的,是内心似乎越来越莫名的情绪。
夹杂着烦闷,更多的是不安。
对即将来临的伤害所感到的不安。
随着轻轻的一声“嗒”,终于扣好了,欧辰抬起头看向她,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啊?”
“看来我昨晚一时的兴起,造成了你不必要的误会。”他直视她,眼底是纯粹的冷漠,“但我记得,很早之前我就有说过,你不要幻想什么。”
“辰……”幸福的笑容还来不及退去,便僵在了脸上。
“现在我再说一次,你最好记清楚,我已经不记得你,而且我也并不想记起你。对我来说,我爱过你这件事情,好像不曾存在过一般消失了。我们之间,恩怨两讫,一笔勾销,所以,我真心地希望,我们都能开始新的生活。”
夏沫呆愣在原地,她想她是不是在做梦,如果是的话,她祈求她能快些醒,祈求她能再次看到昨晚那个虽然冷漠但是温柔的欧辰,而不是此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却一动都无法动弹,
“少爷,去法国的飞机已经准备好了。”
什么?去法国?!
夏沫猛地惊醒,他又要走了吗?
“欧辰,你要去法国?去多久?”不知哪来的勇气,夏沫冲上去牵住了他的衣袖。
那精致的袖扣铬着她掌心生疼。
“我跟你一起去!”已经是带着哭腔的焦急,“求你了……”
“不要纠缠我!”欧辰扯回了衣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没有再看她一眼。
精心准备的奶油蘑菇汤静静地摆放在桌上,和昨晚同样的一套碗碟,夏沫呆呆地看着,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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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这是法国的行程安排,你请过目。”在去机场的路上,看着少爷阴郁的神色,西蒙忐忑地开口。
“啪!”资料夹果然不出所料地被扔到了一边。
欧辰扶住了额头。
她无助的眼眸,受伤的神情,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如影随形的,还有内心深处强烈的不安。对她的不安。
对不受自己控制的事物所感到的不安。
见鬼了!
只是一时心软,欧辰刻意忽略着那些汹涌的情绪,暗暗对自己说,到了法国,会没事的,会彻底忘了的。
连同这仅剩的心软一起。
彻底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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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爱着你的,即使你毫不知情。
————《追忆似水年华》
夏沫合上了书,当看到那个病态的痴绝的法国男子,倾尽一生写下的句子,眼睛蓦地酸痛,仰起头,慌乱地寻找焦距,天空阴霾的尽头有飞机飞过。
心中喧嚣的疼痛便瞬间安静下来。
小王子说,如果你深爱着一朵独一无二的,盛开在浩瀚星海的花,那么当你仰望繁星时,便会心满意足,因为你心爱的花在那里,在那颗遥远的星空上。于是,她只要看着天空,只要想着天空下的另一端有欧辰,只要这样想着,心中便有了那么烫那么凉的温柔,和哀伤。
这是他走的第几天?夏沫没有刻意去记,因为他离去的那天模糊得像个梦境,夏沫至今还想着推开那厚重的雕花木门,能看到他孤傲的身影,和深邃的眼睛。
推开门,只有风,穿过她的发,扬起纷乱的思念。
他走之后的时光,安静得似乎不曾流动,只有每个清晨和黄昏,日光的移动,在纹理发亮的木地板上留下痕迹。她就从每个清晨到黄昏,在心中勾勒出他的每一个细节,直至纤毫毕现,就像他不曾离开。
然而,终究在伸手去碰触的瞬间,像泡沫一般消散。
于是,夏沫开始思索失去的含义。
失去不过一瞬间的事情。就像鲜红的血液浸染母亲的裙摆,花朵一般盛放而后迅速凋零;就像医院刺鼻的消毒水的气息,冰冷的机器下养父母的心跳成为一条单调的直线;就像洛熙美丽的嘴唇轻轻张合,分手两个字便飘散成盲音;就像小澄天使的脸庞安宁的微笑,睡着一般安静。
就像他高高在上的背影,头也不回地离去,决绝地定格成句点。
其实她早就领悟,并非所有感情,都能得偿夙愿。她想,她早已习惯,失去这件事情。
所以,如果不再希冀得到什么,就不用再害怕失去。
夏沫抚摸过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浮现出安宁祥和的笑容,欧辰,我没有幻想什么。没想你能重新记起我,重新爱上我,我只是想多看看你,在我不得不离开你之前。
就算只能看着,就已经很满足。
因为只是看着,就已经是幸福。
所以,请让我看着你……
所以,请让我爱着你……
即使,你毫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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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辰是在一阵尖锐的疼痛间醒来的。
疼痛源自于腹腔的左上方,胃的位置。却通过血液,流传过四肢,漫过五脏,沁入骨髓,最后积聚于心的位置。
痛到已经辨不清究竟哪里在痛,只觉得痛苦漫天漫地,无边无际地席卷而来。不给丝毫喘息的机会。
欧辰捂住胃部,用恨不得将胃挖出来的力气,然后,他听见自己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和喉间低沉的呻吟。
勉力睁开眼,就连睫毛都已经被汗水浸湿,他看到厚厚的窗帘的间隙外,将明未明的天空,和不远处蔷薇庄园雕花的房檐。
其实他并不想承认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觉得,这偌大的庄园,就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埋葬了一位名叫欧辰的少年的所有欢喜和悲伤。
而他更不想承认此刻他非常需要一个人,需要一个人来抚摸过他的发,轻拍过他的身体,
告诉他,没事的,我在你身边。
小时候他希望这个人是母亲,曾经他希望这个人是尹夏沫。
但是统统都没有。
她们都用各自的方式消逝在他的生命里,让他独自面对这经年累月漫长的痛苦。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勾起了一丝微笑。
却无比悲伤。
此时,一双温柔的手,适时出现,抚摸过他的发,轻拍过他的身体。
而他最最不想承认的是,
他想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