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聚灵阵（二） 匣子。 ...
-
“呵。”洛轩宸似乎被他的话烫伤，移开了眼，一声微弱的，近乎于自嘲的冷笑从他唇缝中落下，转瞬即逝。
宁盛慌乱的声音和着急促拍门声响起，再也没有来时的柔和细致：“打扰二位，实有急事快快开门吧！阵法，小苏儿的阵法要撑不住了！”
“怎么补。”门悄无声息地向外开启，第一眼便看到洛轩宸平静到毫无波澜的神情，他看起来对阵法极为熟悉，开口便直指阵法可能存在的裂隙。
洛玄一缓缓闭眼又再次睁开，发出若有似无的，表达同意的声音，“用命修的阵法还是用什么？”
“这，我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可她现在……”宁盛滞了几秒，话语噎在喉头，她也不知道这阵法苏嗣贞究竟是用什么秘法织就，只看到她在破击下越来越残破脆弱的身躯。
洛轩宸青衫翻飞几乎在宁盛话音刚落的时候瞬间跨过门框，他分外珍惜话语，在争论之后已经懒于多说一个字。
“他？”宁盛指着他快速离开的背影说不出话。
洛玄一耸耸肩，仿佛这一切他不过是个旁观者，“这和我没关系。”
“或许能帮些小忙，劳烦宁姐带我去阵外。”他说罢便跟随着往反方向走，看着对这里极熟悉，根本不需要所谓的指路人。
暗处，楚翩妍闺房画布之后的通道中，不知是死是活的连兰扭动脖颈缓缓睁开眼，感受到烙印在灵魂深处的人终于回来了。
“小姐……小姐回，回来了？”她漏风的喉中挤出不清晰且嘶哑的音节，却带着兴奋和浓烈的思念。
连兰脸上浮现僵硬的笑意，跌跌撞撞地扫开身上蜘蛛网以及灰尘，“小姐——”
楚翩妍指尖猛然颤抖，罗帕从指缝掉落，起身就看到画布之后摔出来一个灰扑扑的人影，她一眼便看出来了，连兰，和她最亲近，最得她信赖的那个丫鬟。
她还在？她还活着吗，守在这里多久了？楚翩妍开口却只能发出喑哑的气音。
“小，小姐！回来了，回来了！”连兰在见到楚翩妍的一瞬，连过去遗留的结巴都消失不见，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路奔跑最后扑通一声跪在楚翩妍面前。
连兰的脸上极度痛苦却流不出泪水，声音早已哽咽，“小姐，连兰无能！没，没能保护好小姐。”
她颤抖着双手捧起楚翩妍残留着鲜血的指尖，一场祈神毁了原本那个宛如天籁的声音，毁掉了楚翩妍的容貌，还有她尚如明珠闪耀的生命。
楚翩妍心底泛起的涟漪此刻忽如沸腾的浪潮，她颤抖着俯下身去替连兰拂去发间灰土，又将视线转移到苏嗣贞身上。
“小姐……要救她？”连兰缓缓起身，她对楚翩妍举手投足全都了然于胸。
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妖鬼冲击还在继续，但苏嗣贞的情况却忽然好了许多。
余光里，青衫宛如一缕纱飘入房间，洛轩宸的到来悄无声息，他没有一句话，脚步轻盈地朝苏嗣贞走来，手中捏着不知什么器物的残片。
他暗中用力，骨节微微泛白。那残片很神奇，即便是一块极小的残片也蕴含了不可测灵力，瞬间抚平状态。
生命的活力游走在手中，从一开始便握在手心的浮梁残片，竟然奇迹般保留下来了。
“保管好，适时我来取。”洛轩宸声音平和，甚至平淡到冰冷。他将浮梁残片塞到苏嗣贞手中，起身看着苏嗣贞逐渐平稳的呼吸，随后便离开，仿佛根本没有来过似的消失在几人眼里。
***
洛玄一几乎用尽灵力襄助苏嗣贞那已经破碎不堪的法阵，随后在宁盛带领下站在淮城最高的建筑上极目远眺。微风黏黏糊糊，带着水底腐烂泥沙的咸腥气吹过身侧。他极不舒服地扭动手腕，蹙眉望向那片在高处看来仿佛镜面的湖泊。
然而湖泊并不是清澈的，反而泛起不见底的黑色浪潮，带着风中隐约可以听见的神秘歌谣传向远方。
那是一种难以辨析，听不懂的语言，神秘、低沉，如亘古传来的低语，却很扭曲，一词一句都像是苦苦挣扎的人，听久了才发现这声音逐渐变调，反复着，成接连不断的尖啸。
洛玄一眯起眼，风越来越大，吹乱发丝粘连在脸颊。他也终于留意到岸边不断蠕动的黑影，从水底爬上来的，没有具体形态的黑色腐泥。
难怪妖鬼杀不完，打不尽，在这湖里不知道还有多少等着爬上来。
那些泥土凝聚成人形，带着金色纹路的人形，随即金纹振翅飞了起来，形似蝴蝶。
“净蝶！”洛玄一瞳孔骤缩，那群净蝶飞离人体，逐渐越来越多，最后汇成浪潮向着远处移动的巨大神像飞去。
歌谣宛若颂词，越来越清晰刺耳，洛玄一亲眼见证了湖中的异变，耳中忽被刺穿一般疼痛得厉害！
“祸福往生皆祷言，灵药终成骸骨枯。献朱血，铸永生；抚万灵，登长阶。”
一人平稳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雪原深处冰泉的清冽强而有力地透过邪性的颂词传入耳中。洛轩宸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汗珠，极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光是攀爬就要耗尽他所有力量。
“池九生故乡话，有幸听过。”
洛玄一蓦地回头，松开堵着耳朵的双手，“池九生？”
用船运神故乡的语言吟诵这种邪性的颂词，如若不是亵渎挑衅神明，那便有可能……代表这里或许真的是池九生口中那故乡“淮城”。
毕竟池九生经常会提起他在出海遇难后再也找不到的故乡，他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但原本属于淮城的地方莫名有了空洞，都知道有问题却怎么都找不到。
“这淮城，会不会有可能就是他口中的故乡？”洛玄一望着净蝶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道。
洛轩宸这下像是打开了什么诡异的开关，能不多说话绝不多扔一个字，“也许。”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洛玄一默然，随即转移了话题。
洛轩宸抬起眼睛，半天没有回答，那副样子倒更像是在组织语言。直到洛玄一对他的答案失去兴趣的时候才不咸不淡地启唇，“你常站高处巡查。”
他在记录夜巡神使的记录时便看到了这样的一句话：站在高处看得清晰，灵力布网能放得更远更广，能同时捕捉极大范围内可能存在的妖鬼。
这早已刻在灵魂深处，因而极好寻找。
“早些回去，楚翩妍有物相托。”洛轩宸同样看着涌出黑泥的湖面，态度却极为镇定。
洛玄一轻轻点头，看着他像平日在神界复述任务时那种冷淡简洁，心里莫名有些怪异的感觉。
“你还在生气吗？这样说话怪可怖的。”洛玄一的声音的突然捅破沉默，如丝线攫住了脚步。
洛轩宸停了一瞬，随即侧过头语调依然不变，“没。”
“呃……”洛玄一无话可说，他倒更想相信洛轩宸是在赌气，而不是被他扯开假面以后干脆当一张空白的纸，连演和试验都不想继续了。
倒是有些怀念那个把自己挂咸鱼，蔫坏的洛轩宸，再怎么样也比现在这个好。
“走。”洛轩宸道。
***
苏嗣贞已经醒过来，撑着虚弱的身子站在房间最大的柱子下。
她摩挲袖中浮梁残片，手中攥紧一把钥匙，顶端铜环绑了黄绿相间的细绳编环，由于时间过去太久，颜色几乎淡下去。风撩动碎发，方才昏迷不醒的人，如今不需要他人搀扶便能自由活动。
连兰陪在楚翩妍和宁盛身边，四人就在同一个地方等两个不知道跑去哪里，现在走到哪里的人。
柱子脚下神秘的文字闪耀淡淡的金光，流动着，仿佛因即将开启而获得无穷无尽的生命，字符细微复杂，并不是为人所熟知的文字。
那八个字自带来源于时间源头的力量，但更像是被人描摹下来，而非由真实掌控之人书写，因而力量微小。
几人只顾着往前看，却忽略了头顶。洛玄一轻盈地落在瓦片之上，往下一跃便瞬间出现在几人中间，随后便是缓慢踱步而来的洛轩宸。
“哇啊！”苏嗣贞感受到两边忽然多了个人，惨叫先于一切发出来，即便身子还极度虚弱，叫声却十分洪亮，手里的铜匙险些掉落在地。
她往后退两步递出钥匙，“你们出现的方式真是……太意想不到了。”
“何事？”洛玄一目光在钥匙和苏嗣贞身上来回流转，迟迟没去接。
苏嗣贞指着柱子底下的文字复述了过程：她曾经在这里埋下了宁盛所托付的重要物件，但没想到这个柱子不知何时出现了这行小字，且妖鬼之身的都无法打开。
这暗格藏的不仅仅是宁盛的物件，更是有关青音楼一切的秘密，那时候宁盛拼死保护那些少女离开，独独将这东西交付苏嗣贞手中，并嘱托保护好，无论如何都不可开启。
直到方才支开两人时宁盛才坐在床边复述了那时不让开启的原因，她说是不适合开启，更是没到开启的时间，有一些事情早知道反倒不好，抓不到什么底细。
真相有时候是要时间才能找得到的。
但没想到到了能开启匣子寻找真相的时候，却怎么都触碰不了了。
原先是连兰试图靠近，却被文字处猛然爆发的金光反击，整个人几乎被打飞出去，爬起来时身上蔓延了金纹，火辣辣地痛。
“所以让我们来？”洛玄一听了个一知半解，什么真相什么文字的，似乎就是想请他们帮忙打开这个禁制，毕竟在一城的妖鬼里，只有他们是正常人。
“是……”苏嗣贞低声回答。
洛玄一思量几秒伸手接过钥匙，蹲下身子去辨认那两行字，他倒是看出来了，贴在柱子上看出来了。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他的声音不大，然而十分清晰地穿过所有人耳畔。
太熟悉了，他在舒艟出现的棺椁上，在初次来到这里的时候都看到过这两行字，只是并没有多在意，没想到底下真的埋着东西。
或者说一直都是一种指示。
然而寂静并未持续太久，短暂的和谐忽然被一阵尖叫打破。
连兰忽然发出痛苦的，不似人的吼叫，捂着脑袋不断向后退。她奋力击打着头，语句断断续续，“小姐……快，走！控制术会，控制妖鬼，我这样的，妖鬼……”
“怎么回事。”宁盛往后退出一步，“阵法明明修补上了，怎么会？”
“控制妖鬼的控制术本就不受防御阵法限制，背后的那个人终于是想到了。”洛玄一不屑地冷笑道，连头都没抬，“绑起来就好了，她的意志还算坚定，你们的东西还拿不拿？”
洛轩宸沉默着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身体痛苦挣扎的连兰。须臾，他终于动了，将手抬起，随即便是用尽全力的一记手刀。
一切几乎看不清，不过眨眼间，连兰已经倒在地上了。
洛轩宸忽略掉几人错愕的眼神，拍了拍手，掸去袖间灰尘。“绑吧。”
几人还愣在原地，默契，太默契了，即便一个说了大堆话，一个半个字不扔去执行。
而当钥匙解开最后一道锁时，柱子下的暗格终于打开一条缝，然而吸得极紧，每一次使劲都只能打开一点空隙。
“有必要这样复杂吗？”洛玄一一边用力打开暗格一边问。
暗格底下是尘封了极长年岁的匣子，而那匣子底下似乎还有东西。是做工极精巧的机关锁，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甚至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精巧和神奇。
然而当洛玄一伸手试着去取出时，却蓦地遭到反击，机关锁的温度极高，触碰的瞬间便在他指尖留下了印记。
他几乎瞬间弹起身子，无法，机关锁实在难以触碰。洛玄一瞥了眼周围看戏似的几人，忽然起身，富有目的性地将站在一边的洛轩宸拽了过来。
“该你做点好事了。”洛玄一道。
“……”
洛轩宸眼中终于流露出些许不耐，随即消失不见，抬手试图取出那机关锁。
他仿佛带着些被迫献身的意味，准备接受那烫手的机关锁。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聚灵阵（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