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聚灵阵（一） 洛轩宸，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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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贴地只在咫尺之间便停滞下来，那个东西拼尽全力扯着两人，动作轻柔地将人放在地上。
砂石堆砌硌得膝盖一阵刺痛，直到他们起身那东西才显示出身形。原是一位女子，看起来已到半老徐娘，身着青蓝齐胸襦裙，肩披山岚雾气般薄纱，腰佩银质花鸟纹香囊，发髻干净利落，两侧攒星星点点雪白落花，宛若报春青鸾。
她双目如墨如何都无法溶进水中，深沉得照不进一丝光。黛眉如远山绕不开愁绪，朱唇衬得面色愈发惨白，仿佛隔着云雾瞧见的山鬼，飘浮在林子里带着流水的清幽。
手很冰，玉石似的冰冷，完全是一个死物，只不过看着有生命。
“宁盛，青音楼真正的主人，她们都叫我宁姐，见过二位。”宁盛还未开口，就见洛轩宸不顾方才之事警惕地挡在洛玄一前面，她尴尬停了一瞬，向后靠几步微微鞠躬。
“恶灵？”洛玄一看那宁盛虽然也不像是恶灵，嘴却是脱口而出，他霍然沉默。
“你挡着我了。”须臾他忽然出声戳了一把洛轩宸的腰，脑袋从后边探出，倒显得单纯起来。
洛轩宸腰腹如遭雷击，却是愣了片刻，随即后知后觉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做什么，赶忙收回手，仿佛触碰滚烫之物。
他一时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仿佛这一切是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的习惯，不需要任何思考，自然而然地做出来。
宁盛莞尔，语调柔和侧身道：“诸位不如到屋内歇息，这里还不便额……互诉衷心？”
这四个字她思量许久，她建立青音楼那么多年见过的良人相伴几乎数不清，见这两人虽然吵吵闹闹总是嫌弃，毫无任何情谊可言，但宁盛总能想起在佛经中见到的一个词：旃罗含
也不知为何这般想，脑海里蓦地地钻出来这个词儿，想必总有存在的意义。
“谁想和他互诉衷心！”她没想到话音刚落，两个人反抗极为强烈地涌上来，瞬间离开对方三步远，同样的话脱口而出，别无二致。
洛玄一寒毛倒竖，眼中的嫌弃和抗拒几乎化为实质，他冷哼道：“呸，他哪有什么衷心，浑身都是黑心！”
“不要一张嘴就诬蔑我，何时有过。”洛轩宸弹开刹那就如同机械般回归原本的样子，方才高声辩解看起来不过昙花一现，转眼冰封，眼底暗流涌动，然而脸上淡定得不似常人。
洛玄一倒是不怕冻，更不怕他这种杀机暗藏的淡定，依然保持那份毒辣讽刺，开始翻起旧账，“你若不是黑心肝的，怎么会将我挂在屋檐下？”
“我救你了。”洛轩宸神色如常，像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青铜厉鬼那时，你放我一个人对战，若不是妹姝的珠子，我恐怕——”
洛轩宸似乎不想听到他接下来的话，顾不上什么礼节便出言打断，然而声音却比先前微弱许多，“可我救你了。”
“那，那我没救你吗？扔出去的人就像泼出去的水，再补救有什么用？”洛玄一像是认真了，又像是有些莫名的憋屈，“我救你哪次不是拿命拼的！你这话倒像是我无理取闹，我明白了洛轩宸，你不是黑心，你是个没有心的！”
两句“救你了”像是找到了心里挥不去的拥堵的发泄口，分明是利用，说得那么好听，什么补救，分明就是准备下一次利用之前包扎旧伤。
最初洛玄一还没觉得，一次两次，他只感觉自己的付出从来没有对等。他最讨厌这种感觉，就像是那日打开房门见到满屋子的竹简一样。
想到这里，洛玄一语态忽然变得尊重但布满尖锐的攻击性，“伟大的御玑殿副使，您究竟是不知道怎么‘补救’还是从来没想过？您是不是也没想过这话和那时一样，令人厌恶！”
“我……”洛轩宸一时语塞，洛玄一咄咄逼人地问话他却一句都接不上，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袍，掌心掐出的血与冷汗混在一起濡湿了抓着的衣衫。
他胸口仿佛被刺入一柄利刃，刀口钝裂了，带着倒刺在伤口用力绞，虚无的疼痛扼住了咽喉，倾轧四肢，他张嘴却艰涩吐出些气音，“我……我不知道……”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细若蚊蚋，变成埋在水底的碎泡。
他不知道，没有人教过，或者告诉他。
存在的记忆也没有，只有告诉他应该做什么，成为什么，唯独没有告诉他洛玄一所说的，与人相处。
宁盛看事态有些失控，刚要出声拦住吵得正激烈的二人，即便看起来是洛玄一单方面碾压。但不成想洛玄一上一秒吵得不可开交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下一秒没等宁盛出声便全部都收了回去。
“宁小姐方才说什么？”洛玄一话语不似吵闹时那么凌厉，目光投来看得到眼中一片幽幽紫潭，带着清冽。
宁盛低头，自己要说什么来着，似乎已经忘记了，看他们两个吵架就像看戏剧似的，倒不是说哪一方多有道理吧，也是挺有意思的。
“我说二位不如进屋内小憩，外头乱，不方便吵架。”宁盛笑意盈盈，更多像是被逗笑的。
洛轩宸被戳了软骨很久没说话，攥着衣摆快速瞥了眼旁边抱臂的洛玄一，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不妨事，吵完了。”
“嗯。”洛玄一接话茬便是同意，方才吵得厉害的仿佛与他无关。
“你们……也罢，没有隔夜仇也好。”宁盛指着开了道细微缝隙的屋舍，好几次想说什么都憋了回去。
楚翩妍的闺房依然保持原样，不过因为主人家回来了显得亮堂许多，楚翩妍点着烛台跌跌撞撞将咳嗽得厉害的苏嗣贞放到床榻上。烛火微黄，在苏嗣贞惨白的面颊上添了些许温热。
阵外每一次剧烈的冲撞都增加了阵法的负担，每声巨响都伴随着苏嗣贞五脏六腑搅碎般的疼痛，她痛苦地蜷缩身躯，冷汗混着吐出的鲜血染红衣裳。
她的情况越来越差，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还是在楚翩妍又一次用随嫁物件里最珍视的那条罗帕擦去她嘴角血迹时撑开眼，声音低微几不可闻，“小伤……没事的，莫担心……楚小姐……您妆奁里……的钥匙，还在吗……”
楚翩妍停下手头动作想了很久，这叫小伤？这叫没事？她想质问，但说不出话，最后生硬点点头，转身走向梳妆台。一阵奇响的叮铃咣啷声里面终于取出来个磨损得差不多的朱红色匣子，上头青鸟衔枝的图还算清晰。
那三个人还在门口站着。
“这是打扰她们吧？”洛玄一促狭地眨了一下眼睛，转身就想溜之大吉，却被洛轩宸一把扯住衣裳拉回来。
宁盛几乎要冲上去查看伤势，刚起步便猛然想起楚翩妍曾请求带这两人休息，她差点就忽略了两人，随即尴尬地咳嗽两声，摊开手道：“似乎是的，请往这里走。”
***
半大的房间里灯火微亮，映着窗边一个人赏景的洛轩宸。
然而窗外仅枯枝败叶，绝无什么好景色，他垂眸观赏，似乎也没有一次抬眼辨析落叶。长睫宛如蝶翼打下阴影，遮掉了蔚蓝瞳孔中仅存的光，他撑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剩下的只是沉寂，以及脚步声。他的状态算不上好，方才娟秀光丽的身姿现在如同割断的琴弦，没了生气。
洛玄一坐在床榻边盯着火光，又移目看着他许久，气氛凝重，还有些……莫名的悲切？
他缓步向对方走过去，即便是有意弄出些声响也没能将对方从沉浸中拉出来。
“你……”洛玄一踟蹰许久才尴尬开口，仿佛做了什么错事般试探着问：“这是生气了？”
话一股脑说完了，抛开所有东西之后他想了很久，自己似乎也没什么占理的地方，都在付出。一开始洛轩宸身上的感觉就不一样，直到他说对方“不知道”以后。
洛轩宸转过头，嘶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来，“没。”
“我知道我说的话有失偏颇，那时候没忍住，也是我的错。”洛玄一低声道。
“你没错。”洛轩宸忽然转过头，唇角缀着一抹几乎苦涩的笑，他缓缓起身，一字一句道：“我是在利用你，用你的命，用你的信任！你说得对，我不知道怎么去‘补救’，我不会，没有人和我提起过，我不过是一个生来便要说什么做什么的偃偶，没有记忆没有自我。”
“你说我假？是，我是假，那是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样的感情适合我，是我应该有的……除却心里那点别无他用的不安和恐惧，我连怎么和人相处的感情都要一遍遍试验。”洛轩宸依然带着那抹苦涩的笑，洛玄一后退，他便一步一步靠近，点着自己心口几乎冷漠地陈述一切，没有过多情绪外显，但刻骨的自我厌恶几乎撕破枷锁。
平日里可能存在的暴躁，冷淡，甚至插科打诨都不复存在，只有一片空白。这时的洛轩宸仿佛一张擦去污垢的纸，等着去画出需要的样子，需要的情绪。
“满意了吗洛玄一？你现在想看我什么样的表情，嗯？”他刻意表现出一副绝望，仿佛溺水者试图抓住浮木，可惜刻意到是生硬的。
分明相看两厌，还总要挑起来伤疤。没有人生来甘愿做机器听人指示一生，他被数不尽的公文、职责、繁文缛节压了不知道多少年，情绪是一片空白，连什么是压迫都不知道！
他曾经也有过一种不知名的冲动，想要呐喊，想要撕碎那些压在身上的担子，想要哭泣，但最终全部散了，碎了，麻木之后是更深的麻木和空洞。
他洛轩宸成了一池毫无波澜的，烂臭的死水。
洛玄一彻底愣住，分明看到那张冷静诉说的脸上划过泪痕，但洛轩宸本人毫无知觉。
“罢了，你是鲜活的，不会明白的。”洛轩宸诉说无果，自嘲地摇摇头，这世上再找像他这样的人，似乎也难了。
洛玄一虽然有些时候一点就炸，爱插科打诨，但是足够鲜活的。有着足够强烈感情和爱憎的，求不得的鲜活，实在刺眼，可他又向往。
可惜知己，共同语言什么的奢求过就好了，不属于他的永远都求不到。
“假？”洛玄一终于反应过来，他关心的地方似乎和洛轩宸设想中的不一样，“我什么时候说你假了？你这人，怎么血口喷人呢，讲不讲道理啊！”
在洛轩宸几不可察的错愕里，他接着说：“我不管你是人是神还是偃偶，该道歉我已经道了，这是我的礼节，我没必要听你这酸话颓话！你要做什么和我没关系，我不是绳子没栓着你的义务，但你最好别去寻死，给我记好了！”
他转过身，语气却忽然软了下来，“我不懂你说的这种痛，没法说什么高高在上，假惺惺安慰你的话。但你既然能说出这些话能有这些感受证明你也是活生生的一个人，白纸也有白纸的好处。”
“白纸干净、清楚，和你一样，物以稀为贵，那你就是遗落的稀世珍宝，没必要自怨自艾的！”洛玄一侧过头，烛光映在他眼中跳动，像是生命的活力，余烬跳跃着，落进了洛轩宸手心，烫但意外真实。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气氛凝聚的刹那屋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是宁盛在拍门，气息急促，仿佛有什么急事。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聚灵阵（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