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淮城乱（十一） 幸运的人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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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如洪水般轰鸣，那些妖鬼扭动身躯径直朝着这里走来，惊飞了鸟雀。乱鸦嘶鸣，夜色愈发浓重，本欲拂晓的天再度躲入云层，漆黑一片。
大片不见五指的黑色浪潮里，它们眼中闪烁幽绿凶光汇成浪潮，分外瘆人。
苏嗣贞化了人形道一声“快走”，随即开门将人一把推进宅院里头，死死锁上门。楚翩妍腿脚不便趴在地上指路，洛玄一干脆将人背起来穿过门，熟练地在房屋间穿梭。
他们还记得第一次进方家时走的路，随着楚翩妍手指的方向扭身钻入左厢房去。
苏嗣贞抵在门上觉着还不够，看到门后影壁，她忽灵机一动挥手变出巨石堵在门口。妖鬼撞在门上，声音奇响，连门都有了裂隙，但巨石堵在这里，它们结队也撞不进来。
她看巨石能挺一会儿松了口气，随即飞快穿过垂花门进了内院。
左厢房里，楚翩妍挣扎着要下来，朝房间角落的衣箱爬过去，翻开是一对厚木板制成的假肢。她转过头，目光轻柔穿过两人落在刚打开门的苏嗣贞身上。
“咳。”洛轩宸扯了把对方衣袖，识趣转过身。
苏嗣贞擦去额角汗滴，上前来蹲下身子柔声道：“小姐我帮您吧。”她捏起绳子绕过大腿层层捆绑起来，楚翩妍神色和煦似是感激，奈何不能说话无法表达。
须臾，楚翩妍在苏嗣贞搀扶下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起初她走得极慢，几乎站不稳，然而很快便适应了，越走越快，直到能跑起来。
来不及高兴，笑容随着门外一声巨响凝固，似是蛮力击打使巨石碎裂。
“去后罩房的井里，我设了阵法，它们进不到那里，带楚小姐先走。”苏嗣贞眼中游过慌乱，旋即消失不见，她很快冷静下来放低声音嘱托道。
“拜托了。”洛轩宸带上人便往后罩房走，走过正房时，他似乎特地留意多看了两眼，房内的尸身不知何时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下满地狼藉以及难以忽略的血迹。
楚翩妍对这里格外熟悉，跟着走过耳房通道，一路上只见到了颇为凌乱的脚印。洛玄一收回目光，血腥气萦绕许久还没散去，其中多了几分烂肉的臭味，“东西都没了，希望它们不会从后边来。”
“但愿你说的是假话。”洛轩宸推开门，这个人胡言乱语的时候往往都能灵验，他恨不能将这话捡起来重新塞回洛玄一嘴里让对方嚼两遍再说。
洛玄一跨过门槛环顾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妖鬼痕迹，他不屑地冷哼一声，“我怎么不知道我有那么灵？”
“毕竟像你这样幸运的人总有两条路。”话音未落，却看洛轩宸脚步一顿，话语中透出一种全然看透的无奈，“并且，你现在知道了。”
后罩房中不知何时挤满妖鬼，步伐僵硬，与那些毫无规律的脚印完全对得上，胸口赫然一个洞眼透彻地穿过身体。和外面那些妖鬼不同的是它们似乎只是有了些行走能力，对闯进来的几人熟视无睹。
然而伴随院子里再次传出的巨响，这些妖鬼眼中闪过凶光，仿佛被控制，霎时将视线转移到三人身上。苏嗣贞几乎瞬间就从门缝里窜进来，片刻未见她身上多了许多抓伤和咬痕，有些不断渗着血。
“太多了，根本挡不住。”苏嗣贞左肩伤势并不乐观，整个人气息紊乱。她脚步一个踉跄撞倒了堆在角落的竹竿，那群妖鬼骨节发出刺耳摩擦，却只是简单往前走几步。
洛轩宸蹙眉扶墙缓缓蹲下身子，他紧盯着眼前，从脚边捡起石子儿抛入人群中，这群妖鬼也如他所想，果然将头扭过去朝中间靠拢。
“靠声音辨别方向，有些意思。”他刻意放低声音，中心被围得水泄不通，旁边只容得下一个人行走。那口水井几乎远在天边，但奇特的是竟然没有一只妖鬼靠近，仿佛被硬生生挡在外面。
洛玄一脚尖勾起瓷片打在其中一只腰腹上，就这点动静也引得那只妖鬼拧过脖颈看着地面，随即便被其余围上来的包裹中央。“这点动静也能有反应，不如再闹大一点，如何？”
“如何？”苏嗣贞抬头问道。
洛轩宸浅笑不予回答，只语调淡淡道：“此事交予我们便好，楚小姐腿脚不便，不宜参与。”
他话只说一半，身边轻飘飘闪过一人身影，不过瞬息间翻身上房，脚步轻盈得好似纤尘触地，悄无声息。
洛玄一蹲在屋顶俯视几人，也看到苏嗣贞眼中的不可思议，躬身自脚底抽出瓦片，“你和她找机会，我们就当诱饵了。”
“真的可以吗？”苏嗣贞还有疑问，却扭头发觉方才还站在身边的洛轩宸也消失不见，再抬眼就坐在房檐和洛玄一在一块了。她有些想不明白，这两个人莫不是有什么神力伴身，不然这速度怎么做到这么快的。
她没来得及细想，眼前划过漆黑一道弧光。
***
那群妖鬼僵持在地面那块石头，忽地捕捉到墙面清晰一声“啪啦”，瓦片碎成一块块落在地上。它们几乎同时间扭动身体，在刺耳声响中扑向那摊碎片。
后侧就有了些许空隙，苏嗣贞侧着身子勉强能走过去，却没想到她只是动了两步就和妖鬼面对面。
“不好。”苏嗣贞暗道不妙，那群妖鬼瞪着空洞的双眼，感受到气息全部围了上来。
洛玄一微微蹙眉，再甩出瓦片已经没用，它们似乎锁定这两人不放，“这点动静都不行。”
“那动静再大一些呢。”洛轩宸冷不丁道一句，手却早隔着衣物放在洛玄一后脖颈，蓦地一阵寒意从心底冲上来，洛玄一忍不住打个寒噤。
苏嗣贞指尖覆上腰侧剑柄，力量尚未恢复，她现在只能拿命去给楚翩妍拼出条路。她剑半出鞘，却不成想妖鬼视线径直转向另一侧，几乎同时的，一声惨叫，一阵巨响。
洛玄一怒喝道：“你要做什么！”
他整个人吊在屋檐下，唯一的支撑点就是被洛轩宸拎着的衣领，显得无助且生无可恋。
“钓鱼，如今愿者上钩，成效还不错。”洛轩宸久违地露出笑容，单手拎着他神色并无任何负担，似乎拎了一个毫无重量的物件，他将洛玄一挂在屋檐，仿佛挂在钩上诱鱼的饵料。
“我有点受不了，把你那假模假样的笑容收一收。”洛玄一每次看到就一阵恶寒，对方的笑容不管怎么看怎么理解总是一种虚假飘浮的，不达眼底，像戴了假面。
洛轩宸不理他这般控诉，自顾自道：“我这是真心的。”
“那你的心很假。”洛玄一闭上眼几乎失去反抗的欲望，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脚下妖鬼聚集，甚至已经抓到了他的脚踝。
“哦。”洛轩宸微微俯身将洛玄一往前推些许，轻飘飘道：“那我放手了？”
他说这话没感情，蔫坏的，一边说一边将手指慢慢松开，仿佛就是为了看洛玄一有没有别的动作。
事实也在他预料中，洛玄一果然不再任由他作为开始挣扎，一脚蹬开底下妖鬼，手几乎再往上一些就能给他下巴来一拳，“洛轩宸！你挂我咸鱼我忍了，你别蹬鼻子上脸，我要有事拉你垫背！”
“好啊。”洛轩宸话未掷地便用力将他连同着妖鬼一并提起来。
解云划出冰花刹那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都只是呼吸之间发生的，妖鬼的手还鲜活地握在脚踝，不过没了重量。
他完全没能看清洛轩宸究竟以一种什么方式出手，唯独见到这时对方一手拎着自己，一手握牢滴着血的解云，却低头不合时宜地道一句：“衣服脏了。”
妖鬼血液总归是发臭的，洛轩宸极度厌恶这种气味。他倒是怀念起“解构”来，不沾血还能完美处理所有想处理掉的东西，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洛玄一顷刻再也说不出话，愣了几秒又看到底下越聚越多的妖鬼。而再看向苏嗣贞，她们那处已经没了妖鬼阻拦，但又有一种灵体出现，抓着她们就咕隆一下钻进井里。
“衣服脏了能怎么样，要把我的脱下来给你吗？接下来怎么办！”洛玄一双手抱臂不耐烦地打断他。
门外，另一群妖鬼撞碎了石块冲进大院来回摸索。迎安踏着碎石在妖鬼扭曲的面容里显得格格不入，她轻车熟路地走入厢房，仿佛也是其中一员。
“苏儿来过这里。”她指尖擦过地面放在鼻尖轻耸，除却苏嗣贞和楚翩妍，倒是还有三种不同气息，一道说不上来的熟悉。另外两种却淡到无法辨认，互相交织着，分不清谁是谁。然而清晰的是手心传来的疼痛，寒意从指尖浮现。
近来这只手唯一碰过的武器便是客栈遇到的，那个对青音楼屡次探索的人，被冻伤的疼痛还存在。她甩手冷哼一声，循着残余气息往里。妖鬼们格外听话，跟在她身边，听从她指挥。
“那里。”迎安伸手指向后罩房，收到她的指令那些妖鬼顿时跌跌撞撞往那里走去。
那群妖鬼堆叠身体渐渐爬上来，而那些还在外面撞门的妖鬼也逐渐聚集，它们的速度更快。
而洛轩宸看起来似乎极早想过这种状况，只将洛玄一拉上来之后还替他整理衣物。“看看谁跑得快，如何？”
“看你老神在在的，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好方法呢。”
洛轩宸道：“有是有，不过……还没想好。”
“你。”洛玄一哑口无言，扭身一脚踹在身边妖鬼腰腹，似乎是将所有不甘和怒气全部发泄在它身上。“我看它们比你快。”
洛轩宸仍然一手握刀鞘，洛玄一却不太理解，“你一直拿刀鞘做什么？”
“有用。”洛轩宸敷衍道，却从刀鞘里又一次甩出一柄长刀递到洛玄一手中。
解云似乎并不排斥洛玄一，旁人触碰几乎躲不掉被冰霜蔓延，严重的稍微碰久一些就要被冻伤。然而握在洛玄一手中时，它倒是显得温和许多。
洛玄一掂量几下，武神大多不在乎武器形制，这还算趁手，他挑眉看向洛轩宸，“一鞘双刀，你和它一样，表里不一。”
他话没说完就被解云冰刺扎一个猝不及防，即便是灵器也听不下去他这么说自己。
“呵。”洛轩宸拉开他不再理会。
两拨妖鬼肩背相望，洛玄一一手握解云，另一只手便化出灼尘，与洛轩宸背靠背，再次递过解云调笑道：“听你的横竖还是玩命啊，拿着吧，我有一个就够了。”
洛轩宸没有回答，却拿过刀柄，指尖交叠的刹那他显然有些呆滞，旋即恢复。
妖鬼源源不断，青黑两道身影仿若巨浪中两叶扁舟，吞没了又露出头。
迎安躲在门后仔细观察，一眼便注意到他们试图朝那口井走去，“那里！”她握紧袖口再次发号施令，同一拨妖鬼登时转头不要命地冲击井边的阵法。
“唔！”被宁姐带下来的苏嗣贞毫无征兆地捏紧胸口，吐出大口鲜血。她挣扎着起身，看向井外，喃喃道：“阵法……他们还没下来，锁不住……锁不住，撑不了多久……”
“我会去的，小苏儿。”宁姐如同对待孩童一般宠溺地抚摸她头顶，随后隐去身形飞出井口。
灼尘焰火打在衣料上燃起烈焰，眼前顿时烧成一片，所过之处妖鬼纷纷化作飞灰，清出一条路。洛玄一汗珠不断落下，掌心沁满汗水和妖鬼鲜血，滑腻到几乎握不住枪杆。
“到了！你快——”话音未落洛玄一连人带枪一并消失不见，被无形的力量扯着飞下房檐。
洛轩宸只感觉背后一空，扭头张了张嘴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疑问也被拽着袖子拉下去。又是和苏嗣贞消失同样的方式，咕隆一下两个人就被扯着袖子一前一后钻进了井里。
被妖鬼撬开一道裂隙的阵法自他们落井之后悍然封闭，卷起的气浪登时将就近妖鬼掀飞起来。它们身上丝线蓦地断裂，冲击回迎安体内，她猛地咳嗽几声，心口一阵绞痛。
“想办法破开！”迎安不甘心地捶在墙面，用力过猛关节鲜血便渗出来，她转身离开，却又低声道，“破不开就守在这里吧，总会出来的，除非有后路。”
在她的观察下，这片地方应当没有后路可言。
那东西扯着两人钻进井中便松了手，下来的时候不知谁磕着了脑袋，黑暗里一声闷哼，随即没了动静。
熟悉的失重感，洛轩宸眯眼，历历在目的切磋，以及被妖鬼方秦袭击种种事迹，再到此处仿佛回到源头。
身边洛玄一没有反应，也没有话语，但绝非因为落下来害怕。
大概那个磕着脑袋的就是他吧。
黑暗里，洛玄一捂着脑袋不想动不想说话，但他总认为，这里能让几个没解决的问题得到解答。
比如扯着自己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解决掉洛轩宸不会触发共生咒，或者说这个全部都是妖鬼的淮城藏了什么。
落地前一刻他脑中猛然蹦出一句：“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那句刻在柱脚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淮城乱（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