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淮城乱（十） 你要烫死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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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寒意如毒蛊钻入骨髓。鸟雀噤声不语，一入夜林中仿佛游荡着妖邪，要将过路人嚼碎血肉，啮着骨头。
没来由的困倦席卷全身，几个时辰前，那群小孩子拉着两人的手跑来跑去，有着用不完的力气。这群孩子的眼睛极亮，亮到连星辰都黯然，却诡异得不像人。
洛轩宸说他们的眼神不同常人，和长在脑袋周围似的，一点动静都逃不过。寻常人家纵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不如神使快速。
即便说是小孩子身上有灵性，也断然没有这样，连背后的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挤在同个角落躺着，老者极热情，让出自己睡觉的地方让他们好好休息，虽然是一处以柴薪层层叠叠堆起来的。孩子们玩累了缩在墙边躺着，两只脚搭在墙面。
洛玄一背靠背裹紧氅衣，脱下这件就剩了褋衣【1】，身躯不自觉蜷缩着，试图获得好些的休憩。他多年来早已习惯，只有这样才能安稳地休息一阵，否则总会被莫名其妙的噩梦困扰，最后被一剑捅下来惊醒。
周遭安静得连尘壤落地都悉数可闻，但一种诡异的声音也分外清晰。首先是几人脚步细微，摸索着往前走，聚在原先摆放桌案的地方。
随即便是咀嚼声，以及嘎吱嘎吱嚼烂骨头的声音，窸窸窣窣隐约伴随着水珠落地的声响。那几人以为他们睡熟了就放下心来。
洛轩宸睡眠极浅，昏昏沉沉中被怪响吵醒正要睁开眼，却被件氅衣遮住了视线。
“别出声。”洛玄一附在耳边低声道一声，翻过身拉下氅衣将两人完完全全遮蔽在衣衫下方，什么都看不见。
罕见的，洛轩宸没有挣扎也没有半分动作，只是躺平了任对方手肘压在身上。他心火炽热一直需要极寒之物压制，否则随时就要灼烧五脏六腑，烧到难以忍受。这火和火神的心火不一样，火神的可以任由调动使用，而洛轩宸不行，他身上的根本就是团催命的邪火，只会伤害自己。
过去洛轩宸常将解云带在身边，解云属阴正好相克，压下心火。如今一没灵力二没灵器，解云封了属性，只是一柄失去神力的刀，正如普通刀剑一样，经他手就发红发烫。
和那些孩子接触过后，他就隐约感觉到心火又有逐渐燃烧起来的势头。心火难压制便体现在外，夜间是生死关，如果压制不住，烧狠了就反噬，一旦碰上什么妖魔鬼怪就是躺着挨打。
但这会不一样，洛玄一这样压在身上时心火诡异地弱下几分。药神说洛玄一本身阴寒殊甚，寒气外露中和他身上心火，正如此刻寒意穿透身躯，虽然和将冰块扔入沸水中没区别，好在是这份凉意未曾消散，渐渐就降下了燃烧的火焰。
洛玄一向前移动些，掀开衣衫一角，黑暗中大约看得出点轮廓，那些人眼睛闪放血光，姿态怪异地嚼肉，桌上隐隐露出半截胳膊，挂上了丝丝缕缕的蛛丝。
桌上那人似乎还没完全死去，肢体时不时颤抖两下，溅起鲜血几乎飞到面前。
他微微拉下衣衫遮住视线，一转头却正正好好对上洛轩宸刚刚睁开的双眼。
对视的刹那，他脑海中登时空白一片，不知是盖久了还是怎么，莫名有些窒闷起来，在这片地方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洛轩宸没说话，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看了许久，是他率先闭上眼。这样的姿势也确实有些奇怪，但洛玄一没有任何感觉，权当便宜行事来看。
外头，那些人含含糊糊还在商议什么事。
“阿糜，那两个人怎么办？”老者声音嘶哑宛如锯木，双唇开合之间血肉横飞。
那个称作‘阿糜’的便是那位老婆婆，她身上骨头咔咔作响，生硬地转过身。此刻眼中全然没了白天的老态和枯槁，反倒增添了些血腥的光彩，“急什么，吃完这个就是他们了。”
“这两个才是肉质鲜嫩，年轻着嘞。”阿糜咯咯笑着，脚步蹒跚朝两人走来。
洛玄一感受到她一顿一顿地靠近，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匆匆道一句“抱歉”便就近躺下。
躺下没多久，阿糜掀开氅衣，却见到洛玄一奇特的睡姿，不仅是和洛轩宸紧紧贴在一起，还伸手抱着对方的腰。
两人呼吸匀称，没有发觉异常的现象。她缓缓摇头，随即再次放下，转身走回桌子边。
“梁公你猜对了，这两人睡得挺好呢，啧啧。”阿糜感叹道。
洛玄一松了口气，尴尬地将手收回，他这样算是习惯性的动作，毕竟装睡也得有个舒服点的姿势才能装得好。
“没人和你说过你抱人太紧了么。”洛轩宸沉默许久喃喃道，声音干涩仿佛让烈火烧灼到枯竭开裂，几乎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洛玄一细细擦手，他从来不会主动和人拥抱，他记得很清楚。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被自己抱过，或者接触距离太近的一般相隔没多少时日就……死了。
无论鸟兽虫鱼生灵活物，无一例外，不论是哪种方式，或早或晚都会逝去。
“没，我不抱人的。”他握紧双手含糊其辞道，情急之下竟然忘记了这些东西。没来由的，他竟有些害怕这事再次灵验，这样的盟友，拉出来可以挡刀的人确实不好找，而且，四世也不知道能有多长。
洛玄一犹豫片刻，问：“你……能不能活得久一点？”
“嗯。”对方隔了很久才回答，久到洛玄一几乎要伸手去摸鼻息。
洛轩宸咬着下唇，不得不承认他有些贪恋那份难得但有效的凉意，但总归难以启齿。若叫人误以为断袖……平日里和洛玄一争斗那么久，以这人的性子怕不是首先离自己远远的，之后还要四处宣传。这样即便从神界跳下去也解释不清楚，百般无奈他只能等着这劲头过去。
黑暗中看不清，只知道对方还活着。洛玄一放下伸出的手，却无意间碰到对方指尖，猝不及防被烫了个激灵后猛然收回。
“这么烫手，你这是怎么了？”洛玄一难以置信地抬手覆在对方额头上，方才他迟钝到没有丝毫感觉，根本不觉得对方那么烧手，若不是自己本身就冷，真是怕被烫起泡来。
而洛轩宸迷蒙中没有搭话，只是伸手抓住他手腕，并没有放开的打算。
“你要烫死我，”洛玄一又被烫个激灵，困意全无。洛轩宸不理他，便在对方耳边絮絮叨叨，“你这，意欲杀人、心思不正、图谋不轨，你……要不赔我些钱吧，权当补偿。”
炉膛的火熄灭了，余温也随之降下消散。洛轩宸淡然睁开眼，辨不清对方脸上的神采，就这片刻他靠着断断续续的压制和强大心理，硬生生抗争把心火压制了十之八九，“没钱，若有必要我就钱债肉偿。”
“恕我婉拒，怕被你毒死。”洛玄一感到他松手赶忙抽回，贴着自己的脸降温。
他忽然想到，洛轩宸身上温度那么高，岂不是天然的，看不见火的火堆？那食物的生熟问题不就完美解决了？
“我说，你这样是不是能……”
“不能。”洛轩宸叹口气转过身，这人一张嘴就知道要说什么奇怪话。
但对方“哦”一声之后再也没有动静，他莫名有些过意不去，斟酌一番后还是妥协，“你要真想试试也是……可以的。”
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以身相许，连这样简单的请求都拒绝，真是个冷心冷情的人！洛玄一什么都不听，像是闹脾气般躺在身边，发出声似有似无地冷哼，不予回答。
***
“阿糜，你有没有感觉那两个人有点不对劲？”梁公抹干净嘴，桌上的人成了一具白骨，连点肉沫都没留下，然而孩子们依然饥肠辘辘，扯着衣袖摇。
阿糜鼻尖耸动，在角落闻到一种气息，灼热如同旭日，她忍不住捂住鼻子。这种气息最讨妖怪害怕，一准是有高人护身，亦或者神使在侧。它们不怕高人怕神使，毕竟高人再高终归是人，神使不一样。
但对于灵力修补，只要能吃上，单单一个神使便抵得上千万个人，风险越高回报越大。那时候她就是看中了这两人身上辨不出，被封锁的神奇力量才带人来。在她修炼成精之前，就看过神使出游休憩，有意无意也听到了：天上的神使分文武，精通法术的武力一般不高，反之亦然。
而他们身上灵力虽然被封锁，但有着难以忽视的强悍，想必都是法术登峰造极的神使。若是被封了灵力，想必处理起来也没那么棘手，这样落难的难得，即便深浅不知，她也愿意赌一把。
“不如现在就吃了，这样的好东西咱都没吃过，过些口福。”阿糜张开手掌，从中飞出蛛丝牢牢粘在遮盖的氅衣上，抽手便飞起来落在面前。
洛玄一毫无防备闭紧双眼，一只手悄悄摸索着抓住洛轩宸衣袖。
阿糜睁大眼睛，即便黑暗中她依然看得清清楚楚，两人毫无动静。她脚步轻盈没有任何声音，轻飘飘向两人靠近，一只手中赫然趴着一只漆黑的蜘蛛。
就在蜘蛛挥动着八条腿即将抓上洛轩宸脸时，他猛然睁开眼。
阿糜没想到他突然睁开眼，对上那双蔚蓝但充满杀气的双瞳她竟一瞬呆滞，随即眼前银光闪过，仿佛只是一阵风从身侧吹过。
刀不知什么时候出鞘，阿糜呆在原地，神色、动作都维持着原来的状态，风静静地穿过。
然而只是片刻，阿糜的脖颈间鲜血顷刻鲜血淋漓，头颅带着呆滞神色咚地落在地上，半截手掌连同着那切成一半的蜘蛛落在脚边，但身子依然站着。
“真是失态，抱歉阿糜小姐，下次请不要将这种恶心的东西放在我面前。”洛轩宸甩掉刀锋处鲜血，幽绿色的倒是不多见，但足以令他嫌恶到连刀身都不想去擦拭。
修炼有成的蜘蛛精除了原形下方的人头，其余砍多少遍都没用，眼前这妖怪却迟迟不现原形，洛轩宸将刀一抛握在手心就要向阿糜腹部捅过去。
所有人目光全在他身上，洛玄一回头顿时翻身，一溜烟消失在原地，就剩他一个人与一群妖怪对峙。
阿糜的头颅动了动，随即翻过来看着洛轩宸，咧嘴咯咯发出怪笑，“好疼呀好疼呀，小后生这刀真利呢，”
她张嘴时看得见整张嘴里长满了尖利的牙齿，仅仅看一眼便让人不寒而栗。
“再多嘴小心你这双眼。”洛轩宸被她一句话说得浑身恶寒，举刀便要刺下去，却不成想阿糜脑袋骨碌碌滚动，忽然便倒飞回脖颈处与断面相连。
她摇摇头，连疤痕都没留下。“小后生别生气嘛，这不过寻常巷陌一个小把戏罢了，我可是给每个人都表演过呢。”
“哦。”洛轩宸淡漠地点头，“那你再表演一下。”
门外，洛玄一早已偷溜至外面，抬头便看见群星闪耀，映照着林外，外侧妖鬼号叫此起彼伏。
他飞身跃上枝杈，信手獲【2】一只鬼郭公，拉着脚折下枝条刺着脚踝就刻下咒印。鬼郭公使劲扑腾，他刻完了才松开手，它愤怒地啄了洛玄一几下，随即向外面飞去。
鸟兽活了过来，不知哪处传来螿鸣，声声入耳，听久了却不甚烦心，洛玄一揉了揉耳朵，周围声音嘈杂起来。
“这里还真是奇怪，还能听得到螿【3】啼。”他顺手抖了抖氅衣穿在身上穿戴整齐，看着那只鬼郭公冲出林中禁制，脚踝处赤纹闪放光芒，极其醒目。
不过临时想到的把戏，用这法术破除禁制，正好把外头拥挤的妖鬼全部引进来。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既然都要乱了，不如再添点乱子，火上浇油。有时候破局的法子，反倒会在动乱里头出现。
苏嗣贞带着楚翩妍混在角落，由于都是妖鬼之躯，林中的禁制使得她们无法靠近。她醒来的时候，楚翩妍就守在身边，就像过去自己打瞌睡惊醒时，睁开眼永远都能见到她。
她带着宁姐的魂魄出现在身边，一睁眼，恍惚间就回到好几年前，那么安静闲适。
宁姐眼神深切，嗫嚅许久也没说出话来。若魂魄还能落泪，想必是涕泗横流。苏嗣贞清醒过来，却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周围到处游荡着没有意识的妖鬼。
背后操控的人始终没有露面，并且还有那座神像，这般庞然大物却能神出鬼没，在谁也无法预料的时候一掌拍成碎片。实在无法估量要什么样的能力，才可以操纵这么多东西。
她将宁姐带到方家井口安顿，匿了气息跟着楚翩妍随那群妖鬼出城，就躲在角落里等一个时机。却看那鬼郭公一飞出来，脚踝处红光刺眼，林中禁制仿佛是触及最脆弱之处，霎那间冰解云散。
禁制消失了，她将楚翩妍拉起来背在身后埋头往里面冲。
***
洛玄一亲眼看到外面涌进来黑色浪潮，惊了一瞬随即闪身回到洛轩宸身边，“还真不少。”
“自然。”洛轩宸掩口咳嗽几声，挥刀将扑上来的大蜘蛛拦腰斩断。
他身上落得干净，那群蜘蛛精吐出的蛛丝粘连四处，唯独没有挂在他身上。阿糜步步后退，丝线碰到解云便如寒冰遇沸水般融解，随即热浪似针锥刺穿四肢百骸游走在经脉，及时脱手也无法阻止。
阿糜双臂蓦地伸长，身形一转漆黑细腿从背后钻出，霎时化作一只巨大的蜘蛛，人头蛛身，看着便让人脊背发凉。
“打得过吗？”洛玄一看着身后梁公和一群孩子全都现了原形，跺脚撤去缠在脚踝的丝。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周围一切都清晰明了，房间四处堆满白骨，还有蛛丝包裹的茧，几乎和一个正常人大小相近。墙面上，趴着大小不一的，被月光一照便瞪起赤红的眼睛盯着看。
这群蜘蛛精脑袋上长了六只眼到处乱瞟，阿糜往上一跳便趴到墙面，震下来大群抓不牢墙的。
“若是没看到这些，应当是能打过的。”洛轩宸闭上眼试图忘记方才看到的，还在黑暗中时他只知道哪里出现了便往哪里打。然而一旦将东西看清楚了，就再没了原先的游刃有余，他宁愿忘记看到的，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那现在呢，你不会怕了吧？”枪尖掠火，炽焰翻卷刹那间将那群小蜘蛛吞噬殆尽，统统化作飞灰。洛玄一横枪正好挡下尾端强劲的蛛丝，转动着如滚雪球般越裹越大，阿糜果断松手，掀起桌案朝他甩过来。
他一把拉过洛轩宸，抬脚将桌案原封不动朝着梁公踢回去，旋即紧跟其后，把灼尘投掷出去。梁公口中吐丝甩开桌案，却没想到背后便是朝着眼睛刺过来的灼尘，原本丑陋的脸皮顿时被长枪捅了对穿。
阿糜只道不对，眼前却闪过银芒，又是和斩断脑袋时一样的感觉，但这次她挡下来了，随即一口死死咬在解云上。洛轩宸握紧刀柄用尽力气扶刃一抹，顿时在唇边留下一道狰狞的豁口。
断齿零零碎碎落下，满嘴的尖牙让解云活生生打断了一半，剧痛之后便是极度的滚烫，几乎将她烧尽。阿糜捂着嘴抬腿就要朝他胸口扎去。
洛轩宸抬刀拨开便再落下一条腿，他忙于招架，却未曾顾虑到身后倒悬房梁愈靠愈近的两只蜘蛛精，然而就在腹背受敌的刹那，一道气流从背后席卷而过！
白狐利爪刺穿了两只蜘蛛精的身躯，个头比阿糜也大上不少，它呲着牙怒视剩余两个大妖，背后楚翩妍死死抱住它脖颈。
“快走！”白狐忽然口吐人言，一只爪子抓住洛玄一又张口咬住洛轩宸衣摆，将两人倒甩在背上，旋即转身埋头猛冲，冲破了屋子半面墙穿梭在林中，转眼就消失不见。
“那群东西进来了，跑！”阿糜看到那群妖鬼兵分两路，追着那只白狐，又跌跌撞撞朝这里跑来。她暗道形势不妙，这时候先跑为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一路颠簸，洛玄一好不容易缓过来，他看着这只眼熟的白狐，以及匆匆过耳的话语，“白狐，你是苏嗣贞？”
却见白狐点点头，道：“是，多亏公子破禁制才能让我与诸位会和，如今到处都是妖鬼，没安生地儿，我带诸位去方家大院的井里，那头最安全。”
“方家。”
“大院？”洛玄一转过头，却见洛轩宸心不在焉地念着方家。许久，意识从游散中脱离，洛轩宸抬眼便和他四目相对，尴尬地咳嗽两声偏过头。
“都熟悉的，没必要多说。”
侧边，植被逐渐稀疏，风铃扫过屋檐，红纱飘扬，方家宅院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恍惚中宛如初次见到的那副场景。
然而门是虚掩的，门里人影飘过，仅仅一瞬就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淮城乱（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