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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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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容锦不是沈家的人。
这件事,杭州城里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算秘密——毕竟十年前,沈世子从京都扶灵回江南时,身边就多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那会儿沈世子才十五岁,却已是京都出了名的少年公子,生得一副好相貌,又兼性子温润、才学过人,不知是多少闺秀的春闺梦里人。谁也没想到,老镇南王夫妇会在一场时疫中双双离世,留下独子扶柩归乡。
更没想到的是,这位沈世子身边,会多了个小丫头。
有人说是他路上捡的孤儿,有人说是他哪位故交的遗孤,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沈家对此讳莫如深,从不解释,久而久之,也没人敢问了。
只一样,人人都看在眼里:沈世子待这丫头,当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吃穿用度,全是顶好的,比正经的侯门千金还要精细三分;性子养得娇,要什么给什么,从不说一个“不”字。那些年沈世子还在守孝,不便入仕,便带着她在杭州城里住下,读书习字、赏花游湖,日子过得悠闲又惬意。
渐渐的,杭州城里的人都知道,沈府里住着一位“小祖宗”。
没人知道她的来历,但人人都知道:惹了沈世子,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惹了那位小祖宗,那就等着沈世子翻脸罢。
袁容锦自己,却不大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她只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是在一辆晃晃悠悠的马车上,面前坐着一个眉目清冷的少年,正低头看着她。
她那时候发着高热,脑子昏昏沉沉的,只记得那少年生得很好看,像庙里供着的菩萨。她烧得难受,哼哼唧唧地哭,他便将她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笨拙地哄着:“不哭,不哭。”
后来她才知道,那会儿她爹娘刚死,她自己也在发高热,险些没熬过来。是他衣不解带地守了她半个月,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我爹娘呢?”她曾经问过。
“没了。”沈安翊答得很淡,似乎不愿多提,“阿锦,你只要记得,往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她那时还小,不懂这话的分量,只“哦”了一声,便欢天喜地地跑去玩了。
后来渐渐长大,她才慢慢咂摸出些不一样的味道来。
旁人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几分探究和好奇,好像她是什么稀罕物件。府里的丫鬟婆子们私下议论,她偶尔听见只言片语——
“……听说是袁家的姑娘……”
“……老王爷的故交,托孤呢……”
“……怪可怜的,也不知怎么得罪了那边……”
她不懂,跑去问沈安翊。沈安翊却只是摸摸她的头,说:“别人说什么,不必理会。阿锦就是阿锦,是我沈家的人。”
她便信了。
这一信,就是十年。
第三章秘密
沈安翊的书房,是整个沈府的禁地。
袁容锦除外。
她从小就喜欢往这跑,起初是缠着他讲故事,后来是缠着他教她写字,再后来——没什么理由,就是想来。
这书房里有一股好闻的墨香,还有他在。
这就够了。
这日夜里,沈安翊难得没有公务,便点了灯,铺开纸,准备写几个字静静心。刚研好墨,门便被推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
“阿翊?”
只有她私下里,才会这么叫他。
沈安翊没抬头,唇角却微微扬起:“进来。”
袁容锦穿着寝衣,外面胡乱披了件斗篷,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三两步跑到他身边,往他怀里一钻。
沈安翊眉头微皱:“怎么不穿鞋?”
“忘了。”小姑娘理直气壮。
他叹了口气,伸手将她的脚拢进自己衣摆底下捂着,另一只手还能稳稳地执笔写字。
袁容锦窝在他怀里,仰头看他写字。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沈安翊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又长又密,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好看的紧。
“阿翊。”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就是……谁都可以不要,唯独我舍不得。”
沈安翊的笔尖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低头看她。
她也正仰着头看他,那双杏眸里亮晶晶的,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的影子。
“真的。”他说。
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袁容锦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了腥的猫儿。
“那你要说话算话。”她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你要是敢不要我,我就、我就……”
“就如何?”
“我就把你书房烧了!”
沈安翊轻笑出声,搁下笔,伸手将人揽紧了些。
“好。”他说,“若是有一天我不要阿锦了,就任你把书房烧了。”
怀里的人满意地蹭了蹭,没再说话。
烛火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两道依偎的影子。
沈安翊垂眸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温柔。
他没有告诉她,这个承诺,其实不需要她说。
十年前,他将那个奄奄一息的小姑娘抱进怀里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发过誓——这一生,护她周全,许她无忧。
只是有些事,他从未对她提起。
比如她的身世。
比如京都那边,从未死过的心。
再比如……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比如,他早就不仅仅是把她当成需要护着的小姑娘了。
窗外月色如水,洒了一地清辉。
沈安翊抬起头,望向窗外那轮明月,眼底有暗流涌动。
阿锦,你可知道——
我守了你十年,等的,不过是你长大的这一日。
*
三月的时候,沈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彼时袁容锦正窝在花园的秋千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吃得满嘴都是碎屑。沈安翊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书,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世子爷,外头来人了。”管家快步走来,神色有些微妙,“是……京都来的。”
沈安翊翻书的动作顿了顿。
“谁?”
“永安侯府的大公子,袁明昭。”
袁容锦正往嘴里塞糕点的动作也停了。
永安侯府?
这个姓氏……她看向沈安翊。
沈安翊面色不变,只是将书合上,起身:“请去正厅奉茶。”
“是。”
管家退下。
袁容锦从秋千上跳下来,三两步跑到他身边,扯住他的袖子:“阿翊,永安侯府……跟我有关系对不对?”
沈安翊低头看她,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来做什么?”
“不知道。”他抬手替她拭去嘴角的糕屑,动作温柔,“阿锦,你先回房,我去见见。”
“我不!”袁容锦抱紧他的胳膊,“我要一起去!”
沈安翊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知道拗不过她,只好叹了口气:“那便一起去。只是记得,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许冲动。”
“知道啦知道啦。”袁容锦满口答应,心里却好奇得要命。
京都来人,姓袁,跟她有关系——
到底什么关系?
正厅里,一个年轻公子正端着茶盏慢慢品着。
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也算周正,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惯有的矜傲,打量厅中陈设的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茶盏,起身行礼。
“沈世子,久仰。”
沈安翊微微颔首,神色淡然:“袁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不敢。”袁明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侧那个少女身上,微微一凝,“这位是……”
袁容锦正打量着他,闻言大大方方地道:“我叫袁容锦。你姓袁,我也姓袁,咱们八百年前说不定是一家呢。”
袁明昭的表情顿时精彩起来。
沈安翊嘴角微微抽了抽——这小祖宗,说话还是这么不饶人。
“阿锦。”他轻轻按了按她的手,示意她别闹,而后对袁明昭道,“不知袁公子此来,所为何事?”
袁明昭的目光在袁容锦脸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有愧疚,又似有算计。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行了一礼:
“沈世子,我是来接舍妹回府的。”
厅中倏然一静。
袁容锦愣住了。
舍妹?谁?
她下意识看向沈安翊。
沈安翊的面色沉了下来,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锐利的寒意。
“袁公子,”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隐隐带着压迫感,“这话从何说起?”
袁明昭似是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道:“沈世子,此事说来话长。舍妹容锦,乃我永安侯府二房遗孤。十年前,二叔二婶赴任途中遇难,彼时家祖母病重,侯府上下乱成一团,待想起去接人时,舍妹已被世子带回江南。”
他顿了顿,看向袁容锦,目光殷切:“这些年来,家祖母一直惦记着这个孙女,只是身子不好,不敢长途跋涉。如今她老人家身子愈发不济,心心念念就是想见容锦一面。家父特命我来接人,还望沈世子成全。”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袁容锦却听得脑子嗡嗡作响。
她不是孤儿吗?
她不是被阿翊捡回来的吗?
怎么忽然冒出来一个侯府,还有什么祖母、什么二叔二婶?
“阿翊……”她扯了扯沈安翊的袖子,声音有些发颤。
沈安翊握紧她的手,低声道:“别怕,有我。”
他看向袁明昭,目光平静,却让人不敢直视。
“袁公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此事容后再议,先请去客房歇息。”
袁明昭微微皱眉:“沈世子,这是何意?容锦本就是我袁家的人,我接她回去,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沈安翊打断他,语气淡得几乎没有温度,“十年前,她在京中无人问津,险些病死;十年后,你们倒想起还有这么个人了。”
袁明昭面色一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沈安翊没有再看他,牵起袁容锦的手,往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道:
“袁公子,我不管你们永安侯府打的什么主意。阿锦在我这里住了十年,就是我沈家的人。想接她走,可以——”
他顿了顿,声音凉薄如霜。
“让她自己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