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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江南好。 ...

  •   江南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早。

      二月底的光景,京都大抵还飘着细碎的雪沫子,西湖边的柳枝却已怯生生地绽了嫩黄的芽。这几日天气晴好,湖上游人如织,画舫穿梭,丝竹之声隐约飘在暖融融的风里,搅得人心也跟着懒洋洋的。

      然而此刻,杭州府最好的地段、占地最广的沈府之中,气氛却算不得松快。

      “世子爷,您快去看看吧——”

      绿珠气喘吁吁地跑进书房,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了,额上沁着一层细汗:“小祖宗又生气了,这回是真生气,把东厢房的花瓶都砸了,那可是您前年从景德镇特地烧来的那一对!”

      书案后的人正执笔写着什么,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嗯”了一声,不咸不淡的。

      绿珠急得跺脚:“世子爷!这回是真的!小祖宗说要收拾包袱回京都,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沈安翊搁下笔,终于抬起头来。日光透过雕花长窗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清隽的面容映得愈发出尘。他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目疏朗,气度沉敛,明明不过二十四五的年岁,却有种勘破世事般的淡然。

      只是这淡然底下,总透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凉薄。

      “还说……”绿珠硬着头皮道,“说您要是再不去,她就一把火烧了您的书房,让您这辈子都写不成字。”

      沈安翊闻言,居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却让绿珠愣了一愣。她在沈府伺候了六年,从京都跟到江南,极少见世子爷这般笑过——倒也不是不会笑,只是那些笑,大多是应酬场上敷衍人的,虚浮得很,从不达眼底。

      唯独对着那位小祖宗,世子爷才会露出些不一样的神色来。

      “走罢。”沈安翊起身,绕过书案往外走,广袖轻拂,步履从容,“去看看她又闹什么。”

      绿珠忙不迭跟上,心里却嘀咕:还“又”呢,上回小祖宗生气,是因为世子爷忘了给她带桂花糕;上上回生气,是因为世子爷去寺庙礼佛没带她;上上上回……

      算了,数不清。

      总之,这位小祖宗生气,根本不需要什么正经理由。

      东厢房的门大敞着,里头隐隐传来说话声,是几个丫鬟在劝。

      “姑娘,您消消气,世子爷一会儿就来了——”

      “我不听我不听!谁要他来了?让他走!让他去陪他的佛经!让他去当他的和尚!”

      声音又娇又脆,带着几分奶凶奶凶的意味,明明是发脾气,听在耳里却像猫爪子挠心。

      沈安翊停在廊下,嘴角微微扬起。

      “阿锦。”

      他唤了一声。

      里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一个少女从门内冲了出来,险些撞进他怀里。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极美,不是那种端庄温婉的美,而是张扬的、秾丽的、仿佛春日枝头最灼目的那朵牡丹——叫人一眼看去,便挪不开视线。

      此刻这朵牡丹正鼓着腮帮子,眼圈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副受尽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沈安翊!”

      她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还知道来?你怎么不去死在外头!”

      绿珠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祖宗诶,这话也敢说?

      沈安翊却半点不恼,只抬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怎么了?”他温声问,“谁又惹我们阿锦不高兴了?”

      “你!”袁容锦一把打开他的手,泪珠子扑簌簌往下掉,“就是你!你三天没理我!昨天我去书房找你,你说在忙;前天我去找你,你说在会客;大前天——大前天你干脆不在府里!你是不是嫌我烦了?你是不是想把我赶回京都?”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流得更凶,那张小脸花成一片,却仍倔强地仰着头瞪他。

      沈安翊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有些想笑。

      三天。

      他这三天确实忙。浙北几个县的春汛在即,父亲虽袭着世子爵位,却长年吃斋念佛不理庶务,一应事宜全压在他肩上。他连着熬了两个通宵,昨日才堪堪将堤坝修缮的章程拟好。

      忙是真忙,可若说嫌她烦——

      “阿锦。”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我怎么会嫌你烦。”

      袁容锦挣扎了几下,没挣开,便也由着他去了,只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嘟囔:“那你为什么不见我……”

      “春汛的事,忙了几天。”沈安翊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低的,“不是故意不见你。”

      怀里的人安静了一瞬,而后又挣扎起来:“那你为什么不派人告诉我?我还以为、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不要我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沈安翊心口。

      他低头去看她,那双含泪的杏眸里,除却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她在害怕。

      这个被他捧在手心里娇养了十年的小姑娘,竟然在害怕他不要她。

      沈安翊的心蓦地软成了一滩水。

      “傻阿锦。”他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我这辈子谁都可以不要,唯独你,我舍不得。”

      袁容锦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分辨这话是真是假。

      沈安翊由着她看,目光坦荡而温柔。

      片刻后,小姑娘破涕为笑,却又马上板起脸,凶巴巴地道:“那、那你以后不许不见我!有事也要告诉我!不许瞒着我!”

      “好。”

      “还有,你前天说给我带的桂花糕呢?”

      “……”

      沈安翊沉默了一瞬。

      袁容锦的眼睛又瞪圆了:“你忘了?!”

      “明日亲自去给你买。”沈安翊从善如流,“买双份。”

      “这还差不多。”小姑娘哼哼两声,总算满意了,却又想起什么似的,从他怀里挣出来,扯着他的袖子往屋里走,“你快来看看,你那个花瓶不是我故意砸的——是我不小心碰倒的,谁让它放在那里碍我的事!”

      沈安翊任她拉着,目光掠过地上那堆碎瓷,面色不变:“嗯,碍事,改日让人挪走。”

      一旁的绿珠:“……”

      那可是世子爷最心爱的一对青花釉里红!

      袁容锦显然也想起这茬,心虚地眨了眨眼:“那个……很贵吧?”

      “不贵。”

      “真的?”

      “嗯。”沈安翊面不改色地扯谎,“赝品,不值几个钱。”

      地上的碎瓷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釉色、那胎质,怎么看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绿珠默默垂下了头:世子爷,您对得起景德镇的窑工吗?

      袁容锦却信了,顿时放下心来,拉着他往里走,絮絮叨叨地开始告状:“绿珠今天凶我,说我砸了花瓶,世子爷肯定要生气——我说你才不会生我的气,她还不信!”

      “绿珠。”沈安翊淡淡开口。

      绿珠一个激灵:“奴婢在。”

      “去账房领三个月的月钱。”

      “……是。”

      绿珠欲哭无泪。

      她凶小祖宗?她哪敢啊!她只是说了一句“姑娘您小心些,这花瓶是世子爷的心爱之物”——这也叫凶吗?!

      然而看着世子爷那副“我家阿锦说什么都对”的模样,绿珠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伺候了六年,她早就明白了:在沈府,世子爷最大,可世子爷上头还有一位祖宗。

      这位祖宗,才是沈府真正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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