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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浮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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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锦弦指间碾碎的那片梧桐叶,汁液染绿了指腹,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树下,霍然正含笑将画轴递给郑廉,广袖垂落时,腕间露出一截雪白肌肤——昨夜那枚赤色梅花烙印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王爷打算在树上蹲到几时?"霍然忽然抬眸,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不打算就此放过他"还是说……您对下官……的画也很有兴趣?"
郑廉闻言一惊,慌忙四顾。梁锦弦索性跃下枝头,玄色锦靴踏碎一地光影。
"本王路过赏花,倒是扰了二位雅兴。"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纨绔痞态肆略,目光却落在霍然手中的画轴上,悠悠然开口"霍公子好雅致,前夜才在兵部翻档案,今日就有闲情赏画?"
霍然眼尾微挑,尽露出少许媚态:"王爷记性真好。"他指尖抚过画轴边缘,"不像有些人,昨日才见过血,今日就能装作无事发生。"
郑廉额头渗出冷汗。这两位“活爷”话里有话的机锋,让他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梁锦弦忽然伸手按住画轴另一端:"本王近日正想寻幅《天王送子图》摹本,霍公子可否割爱?"
两股暗劲在画轴上交锋。霍然忽然松手,画轴"哗啦"展开——竟是一张白纸!
"哎呀,拿错了呀!"霍然佯装惊讶语调,从袖中取出真正的画轴,嘴角轻抿"这才是献给郑大人的。"
梁锦弦盯着他袖口一闪而过的银光,那是昨夜透骨钉的寒芒。
梁王府书房内,"查清楚了。"韩昭呈上一叠密报,"霍然,永昌八年被霍文锋认回,此前随母姓时,其母时雨晴是……"
"时老太傅的独女。"梁锦弦打断他,指尖敲击案上那枚带红线的银钉,"难怪……他会时家剑法。"
陈默补充道:"蹊跷的是,霍家商队往漠北运的箭簇,确实是老王爷亲卫营的制式。但据漠北旧部辨认,箭杆年轮显示是永昌七年秋的木材,而老王爷战死是在腊月……"
"箭是后来仿制的。"梁锦弦冷笑,"有人想栽赃霍家,或者……"他忽然顿住,拿起密报最后一页,"霍然上月去过潼阳关?"
"是,以查验商路为名,在关外废墟待了三日。"
梁锦弦望向窗外。春阳正好,照得庭院里那株西府海棠艳如鲜血。十年前父亲战死的潼阳关,此刻怕是连废墟都被黄沙埋了大半。
"备帖。"他突然道,"本王要赴明日的曲江宴。"
城南暗巷里,小乞丐将破碗里的铜钱倒出,排成特殊图案。
"梁王府派了三批人。"他嗓音嘶哑,"一批查霍家商路,一批找当年运尸的仵作,还有一批……"他指向最中间的铜钱,"在打听永昌七年先帝病情。
霍然抛给他一块碎银:"继续盯着,尤其是打听先帝的那批。"
待孩童离去,他从怀中取出半枚箭簇——与梁锦弦手中的正好能拼成完整一支。箭杆内侧刻着极小的字:腊月廿三,雪深三尺,援不至。
这是他在潼阳关废墟里,从一具无名尸骨的指缝中抠出来的。
曲江宴并非寻常饮宴,而是大晟王朝延续百年的"探春宴"。今年由礼部侍郎杜衡主持,表面是为庆祝漠北战事暂缓,实则是裴党为试探各方势力精心布置的局。
杜衡在宴前密报中写道:"梁王近日举止反常,霍家商队频出蹊跷,借宴观其往来,或可窥见端倪。"这份密报被抄送三份,分别呈递裴相、皇帝和——被霍然安插在礼部的暗桩截获的第三份。
皇家别苑张灯结彩,名流云集。梁锦弦一改往日纨绔做派,墨蓝锦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倒让不少贵女频频侧目。
"王爷今日好兴致。"
春阳透过茜纱窗棂,在青玉案上洒下斑驳光影。霍然执着一盏琉璃杯斜倚阑干,看着梁锦弦被几位武将围住敬酒。琥珀色的葡萄酒在他指尖轻晃,映得那双含情目潋滟生辉,霍然执盏而来,天水碧广袖随风轻荡,腰间玉佩与梁锦弦的竟是一对缠枝莲纹。
"霍公子这玉佩……"
"赝品罢了。"霍然轻笑,"听闻王爷那块是先帝所赐,下官岂敢僭越?"说着指尖似不经意划过梁锦弦腰间,在玉佩上留下一道荧粉指痕。
梁锦弦扣住他手腕:"霍公子对先帝遗物很了解?"
"商贾之家,总要识货。"霍然就这样任由他握着
"王爷。"他突然截住路过侍女的托盘,亲手取了块冰帕子,"您衣领沾了酒渍。"忽然倾身靠近,"就像王爷颈侧的红痕……"温热呼吸拂过梁锦弦耳际,"是'朱颜改'的解药味道。"
梁锦弦尚未反应,带着沉水香味的丝帕已贴上脖颈。霍然指尖若有似无擦过那道"朱颜改"留下的红痕,惊起四周一片抽气声,满朝上下谁人不知,这位九王爷最厌人近身,去年有个歌姬不过碰到他袖口,就被当场折了手腕。
昨夜,他确实暗中派人去药铺配解药……
"霍公子。"梁锦弦扣住他手腕,声音比帕子上的冰还冷,"逾矩了。"
霍然却就着这个姿势倾身,广袖垂落掩住两人交叠的手,唇几乎贴上他耳廓:“王爷可知,这种西域葡萄酒要掺了人血才香?"他舔去指尖酒渍,"就像...永昌七年冬,潼阳关的雪混着九洲亲卫的血..."
话未说完,梁锦弦已拽着他手腕离席。众人只当九王爷要惩治这轻狂商贾,却不知那看似粗暴的拖拽中,梁锦弦拇指正按在霍然脉门。
柳林深处"你究竟是谁?"梁锦弦将人抵在百年老柳树干上,树皮簌簌落满霍然肩头。
霍然被扣着命门却浑不在意,反而用膝盖蹭过对方腰侧:"王爷昨夜不是查过了?霍家庶子,时家余孽..."他突然挣开,扯着梁锦弦的手,抚上腰间处"还是说九王爷要亲自脱衣检验……...这狼头箭簇的苦主?"
梁锦弦呼吸一滞——透过层层华服,依然能触及指腹手感,只是这伤口的角度,分明是从背后射入!
"当年运尸车上..."霍然突然贴近,唇瓣几乎相触,"我娘把我塞在尸体堆里,"他抓着梁锦弦的手按在伤疤上,"王爷摸出来了吗?箭杆上刻着..."
"腊月廿三,雪深三尺。"梁锦弦脱口而出,随即震怒,"你怎会..."
"因为这是你父亲的字迹!"霍然猛地咬上他颈侧红痕,在梁锦弦吃痛松手时滑如游鱼般脱身,"九洲王临死前折断箭杆刻字,塞进了亲卫尸体的喉管——"他退到三步外整理衣襟,"而那个亲卫,是我舅舅。"
“王爷!"礼部尚书拿着执壶朝这边走来,"这位是……"
"霍家少主。"梁锦回神,语气陡转轻浮,"来,给本王斟酒!"
霍然顺从地执壶,却在倾倒时"失手"打翻酒盏。琥珀色的液体泼在梁锦弦衣襟上,正好掩盖了玉佩的荧粉。
"哎呀,手滑了。"
两人目光相接,一个满含警告,一个尽是挑衅。
霍府密室暗卫跪地急报:"梁王的人找到了当年运尸的老仵作!"
霍然正在煮茶的手纹丝不动:"人在哪?"
"城隍庙后巷,但……"暗卫咽了口唾沫,"仵作昨夜暴毙,临终前画了这个。"
递上的纸片歪歪扭扭画着九朵梅花,围着一柄断剑。
霍然突然捏碎茶盏。滚水溅在手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痛——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暗号,意味着九洲王亲卫中,有九人参与了当年的背叛。
窗外暮色沉沉,恰如永昌七年那个雪夜。九岁的他蜷缩在运尸车下,听着车夫与神秘人的对话:
"……九位大人可都打点好了?"
"放心,雪一停就送他们去见阎王……"
"仵作死了?"梁锦弦猛地站起,"尸体呢?"
韩昭低头:"心脉震断,是高手所为。但……"他递上一枚染血的铜钱,"死者手里攥着这个。"
钱币边缘刻着细小的梅花纹。
梁锦弦想起白日里霍然腰间那块玉佩的暗纹,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抓起佩剑往外走:"备马,去城隍庙!"
夜风掠过屋檐,惊起一片栖鸦。两只乌鸦一前一后飞向城南,像极了两道追逐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