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烬然》虞幽薇

2、杀机

　　晨雾未散，南市已人声鼎沸。
　　青石板街上，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茶肆蒸腾的热气混着早春微寒的风，在行人衣袂间缠绕。一辆黑漆平顶马车缓缓驶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珠。车帘微掀，露出一截修长的手指，指尖轻叩窗棂，似在计算时辰。
　　车内，霍然垂眸翻看账册，雪青色的锦袍衬得他肤色如玉，腰间一枚羊脂玉佩雕着缠枝莲纹，正是霍家掌权人的信物。
　　"少主，前面就是吏部侍郎府了。"车夫低声道。
　　霍然合上册子，唇角微勾："不急，先绕去‘锦庄’。"
　　霍然踏入内室，掌柜立刻屏退左右，从暗格取出一卷密信。
　　"吏部侍郎郑廉，贪财好色，最近正为女儿筹措嫁妆。"掌柜低声道，"他上月收了裴党三万两白银，压下了姜家三爷上位的折子"
　　霍然指尖抚过信纸，目光停在某一行字上："三月初七，郑廉密会北狄使节？"
　　"是，就在城西‘醉月楼’。"
　　霍然轻笑一声，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映得他眉眼如画，却透着一股森然冷意。
　　"备一份厚礼，我要亲自拜访郑府。
　　郑府花厅，郑廉眯眼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霍家少主霍然，年方二十，却已在商界声名鹊起。此刻他含笑奉上一只紫檀木匣，匣中整齐码着十匹流光溢彩的"霞影纱"——此物寸纱寸金，连宫中贵妃都难得一匹。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霍然声音清润，"听闻令爱即将出阁，这料子裁作嫁衣最是相宜。"
　　郑廉喉结滚动，手指不自觉摩挲着绸缎。他当然知道霍家突然示好必有图谋，但这诱惑实在......
　　"霍公子有何事，不妨直说。"
　　霍然抿了口茶："听闻朝廷要开放西南商路，霍家愿出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只求郑大人在户部行个方便。"
　　郑廉瞳孔骤缩，那竟是百万两白银！
　　城西马场，霍然换了一身靛蓝骑装，正漫不经心地抚弄一匹枣红马。这马是郑廉所赠，说是西域贡马的后代。
　　"郑大人果然大方。"他轻笑，指尖划过马鞍某处凸起，那里被人动了手脚，只消剧烈奔跑，鞍绳便会断裂。
　　远处高台上，周弼正与同僚谈笑。五年前此人还是“员外郎”如今已然爬到掌管四司的兵部郎中之位。
　　"周大人！"霍然突然扬声道，"听闻您骑术精湛，不如赛一场？"
　　周弼不屑地瞥了眼这个商贾之子，但碍于众人起哄，只得应战。
　　两匹马并驾齐驱时，霍然忽然压低嗓音："周大人可还记得永昌十二年的元宵夜？时家井里的血，还没干呢。"
　　周弼脸色剧变，下意识猛抽马鞭。枣红马吃痛狂奔，却在转弯处鞍绳突然崩裂！
　　众人只听见一声惨叫，周弼已坠马滚入荆棘丛。当侍从将他拖出时，一根折断的荆棘恰好刺入咽喉。
　　"真是意外。"霍然站在人群外围，指尖把玩着一枚带血的铁蒺藜。
　　城南暗巷霍然褪下染血的外袍，换上一身素色长衫。巷口阴影里跪着个瘦小身影——正是昨日梁锦弦施舍过的小乞丐。
　　"查清楚了？"
　　"梁王府昨夜派了三批人，"孩童声音嘶哑，"一批盯户部，一批查兵部旧档，还有一批......"他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去了老王爷战死的潼阳关。"
　　霍然眸色一沉。他早知这以“纨绔”“闲散”著称的九王爷不简单。“老九洲王”梁战的死因不详，他能忍下家族血仇这份屈辱，为了兄嫂甘愿困在这瞰京为“质”的独一份气魄，也该让人高看他一眼，只是不知对方现下掌握了哪些？
　　"继续盯着。"他抛出一块碎银，却在孩童接住的瞬间扣住其手腕，"若让我发现你同时卖消息给裴党......"
　　小乞丐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却咬牙道："我娘死在霍家矿上，我只认时家的主子。"
　　霍然松开手，望着他一瘸一拐离去的背影，突然想起永昌十二年那个雪夜。母亲将他推入枯井时，腕间也是这样的淤青。
　　霍府密室烛光下，霍然缓缓展开一幅血迹斑斑的名单。周弼的名字上又多了一道朱砂划痕，如今纸上未清算的只剩七人。
　　窗外忽然传来瓦片轻响。他迅速吹灭蜡烛，袖中滑出一柄软剑。
　　"霍公子好手段。"梁锦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周弼一死，兵部武选司的缺正好能安插裴党的人。"
　　霍然剑尖纹丝不动："王爷深夜造访，就为说这个？"
　　"我来谈笔交易。"梁锦弦抛来一物——正是白日郑廉收下的霞影纱，"这料子浸过‘落日香’，闻久了会让人产生幻觉。"
　　月光穿过窗棂，照见两人同样冰冷的笑容。